彝山开新街之街市
街市的庆典热闹非凡。人群中,有作者记忆中的欢乐,更多的,是眼前沸腾的人潮。
第二章
艳阳已高照,天空湛蓝得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
“开新街节”庆祝活动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我和妻正好随意地四下里逛逛,看看有什么合意的土特产就买一些。逛逛街,再往会场的方向去。
小小的集镇,早已是沸腾的海洋。
主街道只有一条,微微有些坡度,一眼望不到头。不甚宽的街道上早已是人满为患,就连两旁的楼房顶上,都早已站满了人。川流不息的人潮涌动着浪头。你不由自主的被裹挟着往某个方向走,要想逆流而行,还真得费点功夫。各种肤色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操着各不相同的语言,彝话、汉话声声入耳,方言、普通话各有各味。
街道两旁,高高低低的树着无数大小不一颜色形态各异的太阳伞,伞下的摊位上陈列着的货品琳琅满目,和山外县城里的集市没太大区别。没有伞的,随便搭两个凳子或者支两个筐,放一块板,摆上东西就吆喝开了。
有些本地人,背了些山货或其它的东西来。见缝插针的找个空地,铺块塑料布,要么干脆把东西往地上一扔,然后随意地往地上一坐,就坐在水泥地上、石头上、马路牙子上。也不吆喝,只等你看上他的东西,便说个价。抬了双憨厚的热切的眼,盼你买了他的东西去,他好参加巡游去。核桃、松子、木耳;花生、葵花籽;要么就是一袋干野生菌、一袋白芸豆。你若不买,他也不恼,自顾和同伴说着话。卖不完,就背回去,反正招待客人也正好要用。
街道两旁的店铺敞开着门,门口一大堆鲜红的鞭炮纸屑。开新街了,从今天起,才能开门做生意,谁都想讨个好彩头,赚个开门红。总有进进出出的人,很是热闹。有人堵坐在门口卖东西,店主也不恼,只让你让出条缝来好让顾客出入。有些急脾气的最多吼一声:“挡着我的门路了!”那坐在地上的汉子或者女人,便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拦着你家了。”挪挪身子,让让。旁人就劝道,“你家也莫恼!还过着年呢,今天才是开新街呢!”店主也不言语了,折返身,招呼自己的生意去。
这街道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小贩卖力的吆喝声,男女小青年说笑逗乐的声音,各种风格的笑声混合在一起,都快发酵了。卖碟片的摊位上正放着“青菜心,白菜心,阿表好良心……”,大广播里不知疲倦的唱着“想你是挝啰,爱你是挝啰”。那边有块空地,几个穿红衣的花腰女子,正围成圆圈,跳着大娱乐,唱着好听的调子,“天上桂花香,地上芝麻香。从来不相会,今日来相会……”
这是我的节日,更是她们的节日。在这样的日子里,怎能不舞之蹈之呢,怎能不放声歌唱呢?从繁重的劳作中得以暂时的解脱,卸下背篓、放下担子,怎能不心情舒畅,唱起动听的歌声,跳起自在的舞蹈呢?从平凡的生活中抬起头来,望见哪怕微薄的希望,祈求新的一年有新的收获,怎能不欢欣鼓舞,眉开眼笑呢?这歌声这舞蹈,是她们抵御一切艰辛的困苦的贫乏的磨折的难以忍受的日子的武器,这歌声这舞蹈,是她们亲近一切幸福的美好的富足的幸福的令人憧憬的生活的礼物。何以解忧,唯有挝啰;何以忘愁,唯有跳乐。祝福她们,就让她们尽情的唱吧,尽情的跳吧!
我漫步走在这条街上,各种熟悉的味道诱惑着我,卖橘子的大哥掰一瓣橘子给我,“称一点嘛,不甜不要钱。”烤羊肉串的小伙极力推荐,“尝尝看,又香又辣又好吃。”卖牛肉汤锅的大嫂喊住我,“正宗牛肉汤锅,进来吃一碗嘛。”现场操作的大锅里,热气腾腾,味道确实不错。街道上空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烟雾。
我看中了一袋红壳葵花籽。主人家是一位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彝族服饰。不用多看不用多讲,称了分量,付了钱。妻提醒我:“好好看一下吧。”老人很诚恳的说:“不有问题,不有问题,都是好的呢。”我对妻说,“不用看,不会有问题,她已经说了,旁边那一袋要差点。”山里人朴实得像这片未被污染的天空,至少我相信这位老人是如此。
漫步走在这条街道上,我努力寻找着少年时代的蛛丝马迹。眼前的种种,勾起我的回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时候,每逢这样的日子,母亲便会给五角钱,让我到街上去玩。吃一碗凉米线,买两块粑粑,和同学聊聊最新的电视剧《霍元甲》,和相识的小伙伴蹲在供销社门口的泥地上或者墙角下,弹玻璃珠。
还可以去看人家浇糖龙。在一块石转盘上试试手气,心里祈祷着指针转到画着龙的位置。碰上运气好,还真能如你所愿。摊主二话不说,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抹一层油,用勺子从小锅里舀一勺糖稀,半空里浇下。势走龙蛇,全凭手劲,抖、粘、连、拖、点、转、顿,一气呵成。不大功夫,大功告成。再按上一根竹棍,用铲刀一铲,往你手上一递,一条金黄色的龙就在你手里神气活现了。给了钱后,你大可以在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中,炫耀一番。不知现在,还有这样的手艺么?
我们可以玩乐,直到舞龙的队伍过来。一时间鞭炮齐鸣,鼓乐喧天,巨龙狂舞!
等到舞龙队舞到单位门口,父亲便会以单位的名义,给龙头送上一个小小的红包。以我猜想,钱自然不会太多。不过贵在礼轻情意重嘛。那些舞龙者平日里都是相识,此时照例更少不了重重感谢一番。于是,龙腾虎跃人欢笑,相互祝福的意思就到了。
现在,还有这样的风俗吗?
忽听得妻叫了一声:“快,快点走,快开始了!”
之二
操场上,万事俱备。
像雨后的春笋,似刚拱出土的菌子,如春生的野花,各色人等,填满每一个角落。树上、地上;坡上、坎下;阳台、楼顶;门口、窗前;农用车里、拖拉机上。但凡可以立足处,可以见缝插针处;可俯视、仰望,可远眺、可近观处,怎一个热闹了得。处处繁花似锦,处处人声鼎沸,处处莺歌燕舞,处处如火如荼。
小小的山坡上,早已是沸腾的花的海洋。
中学的操场,是开新街节庆祝活动的起点,就从那里开始吧。
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溪流汇入大海。纳苏、聂苏、山苏支系的人们齐齐奔来,这花的海洋便汹汹然涨起潮。各种花色的衣服,令人目不暇接。这节日的盛装,才能映衬最璀璨的笑颜。成群结队的女子,身着蓝衣白衣红衣。蓝底白花似青花瓷,却又点缀着团团红花;白包头白衣白裤,镶着红花似盛开的山茶;红帽红衣红裤缀着花朵的,似火焰跳动,像烟花迸现。在这片土地上,花儿随处怒放,像五彩的织锦、是斑斓的油画、如天边的彩霞。
人头攒动着,人潮涌动着。花之海激起涟漪,涌起波浪,掀起洪涛。海的浪涛推攘着,喧嚣着。一个浪、又一个浪,浪花飞溅在礁石上,四下里飞散。
那一个两个三个外乡人,误入鲜花丛中了。像一叶小舟,随波逐流,作无助的突围。周围全是花的藩篱,全是朝霞一般的笑脸,耳畔是莺鸣燕语般的言语。喷吐的热浪把他们包围了拥抱了淹没了,于是他们停止无谓的抗争了,就融化在花的海里吧,就当自己是绿叶或者蜜蜂又抑或蝴蝶吧!
那一群女子,那一群花儿样的女子,正在整理一身行头。正一正鸡冠帽,梳理一下流苏,扯一扯三角围腰,紧一紧衣裳。理一理斜挎的火红的腰鼓,顺一顺白毛巾,捋一捋五彩的丝带。帽边缀着的银泡要响响的。龙头举起来,菁鸡毛要鲜亮些。这些女子啊,平常就悄无声息地撒落在崇山峻岭间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块田间地头。或握锄耕作,或挥刀伐斫,或头勒背索、篓筐压身负重前行,普通得像山上的树,地上的竹,路边的石头,脚下的土。
但,只要一有召唤,音乐一起,她们即刻就嘹亮了歌喉,化身为最深情的歌者,唱最婉转的山歌了;只要一有召唤,鼓声一响,她们立刻就舒展了舞姿,变身为最激情的舞者,作最奔放的舞蹈。她们此刻起就是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了。
场地边上,有数条龙蛰伏着,继而又不安分的骚动着。时而抖动身躯,时而昂首长啸,时而低头沉思。满腔的斗志和野性,怕是要喷涌而出了。它仰天长啸,云端才是它魂牵梦绕的故乡;它低头叹息了,叹息于快意翱翔的时刻怎么还不到来;它又恹恹欲睡了,这漫长又漫长的等待,最是磨人心魂啊!但它又抬起头,目光灼灼,作君临天下的巡视。
那边,顺着坡道下去,就是街道了,待会儿,一股洪流就会顺势而下,裹挟着所有的激情,扑向集镇,扑向更广阔的天地,直至荡涤一切,淹没一切,融化一切。
操场内外,涌动着一股暗流。嗡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那声音,像春雷炸响前,翻滚在浓密云层深处的低吼;像火山喷发前,在地底纵横决荡的岩浆;像地下河在不可知处汹涌奔腾,像星星之火燎原之前的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