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往天堂
奶奶,你知道吗?虽然吗离开了,但曾经的一幕幕依旧鲜活地留在记忆深处,奶奶,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安好;问候作者!
亲爱的奶奶:
另一个世界里的您,好吗?
现在,我一个人躲进深夜的凉意里,满腹的悲伤。关于您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明灭闪烁。这一刻,过去那么多的悲喜仿佛扑面而来的风尘,吹得我泪流满面,心绪不由得收紧。
这封信,许久不能下笔,这纵横素笺的,不是文字,是我千里溃堤的怀念;这流溢笔端的,不是笔墨,是我泛滥成灾的悸痛,无法掩饰,亦无法释怀。
记忆中的您,灰白的齐耳短发,微驼的背,瘦小的身材,永远微眯着眼,抿着嘴,一脸温和的笑。听妈妈说,您从小是以童养媳的身份嫁到爷爷家,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在脚下垫两块石砖煮一家子的饭菜,后来爷爷染上好赌的恶习,家里家外都是您一人操持,更是心力交瘁。关于您的伤痛,从来没有向我们提及,也从来没听见您抱怨什么,这就是您,我的奶奶,所有的苦难,贫穷,不公,您都一个人咽下,含辛茹苦地拉扯大六个孩子,撑起一个家。
等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后,您和爷爷分开居住,一个人留在老家,开始吃斋念佛的日子。
小时候,我们几个小孩老爱往您那儿跑,因为每一次您都能拿出好吃的分给我们。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您去寺庙帮忙做事拿到的“薄利”,可是您连一粒糖果都舍不得沾嘴,全都给了我们这群馋鬼。
窗外,斜阳西下,澄澈的光芒披在您的身上,仿若一件薄亮的阳光袈裟,那般静美,那般圣洁。年迈的您踮起脚尖,忙不迭地打开柜子上的木檀箱子,颤巍巍地前倾,伸手取出一个四方铁盒,转过身对我们微笑道:“都有份的,都有份的!”这时,年幼的我们围着您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铁盒,满心的欢愉与兴奋。一颗水果糖,两块云糕片,几片薄而香脆的饼干……放在掌心的是满满的小零食,但又何止是零食,那更是您对我们丰厚而细腻的疼惜与慈爱啊!当我们幸福地咂砸嘴,欢闹地跑开时,您也是一脸的满足,温和地站在夕照下,如菩萨般的温润、祥和。
奶奶,还记得那一次我抱着您睡吗?您的床好高,我爬了好久才“滚”了上去。那一晚,我紧紧地贴着您,您的身体很柔软,很温暖。临睡前,您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脸笑着说:“奶奶给你念经么?”于是您又拿出那串光亮润滑的佛珠开始喃喃地念经,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由云岚晓雾滋养的佛教经声,带着飘逸和神秘,从您的唇间滴落,抵达我的眉,我的眼,一路直到我悠长而惬意的梦乡中……
还记得那一次我生病,久未痊愈,您坚持为我一刻不停歇地念了两小时的佛经,求了一杯“压惊茶”,看着我喝下去您才舒心地笑了笑:“压了惊就没事了,就没事了!”
虽然日子过得很拮据,但您对生活却一如既往的乐观,对我们一如既往的疼爱。老屋很简陋,但您在窗前养了各种花草,葱葱郁郁地抽枝长叶,热闹非凡;您没有多余的储蓄,却每逢年过节给我们一趟趟地送来自己做的熟食;尘世多坎坷,您始终以慈悲为怀,淡然地捻一串佛珠,默默地祈愿事事美好。
倘若时光永远这么静美,这么平淡,多好。老家有您,在外求学的我,才不觉得孤独,因为抬眼望去,那座山,那个小小的村镇里,有一个人永远惦记着我的喜怒哀乐,永远庇护着我,让我夜夜心头温热。
但命运,在转瞬之间给了我狠狠地一击,碎了曾自以为是的“永远”,碎了我所有的眺望与信仰。
2005年的夏天,一场大暴雨,下在老家的山坡,冲走了漫山的泥土,也下在我的生命里,湿透了我的身,我的心。
那是我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场雨。
因为那场雨,外出干活的您不小心脚下一滑,跌入山谷,昏迷不醒。
当我赶到市医院时,您已经躺在病床上,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医生说您脑溢血,一半身体没了知觉,很可能变成植物人。
“植物人”,这个曾经离我那样遥不可及的名词,如今像一根硕大的针,硬生生地刺进我的生活,扎入我的心灵,直至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透过迸溅的泪花,我看到您安静地躺着,一根细细的塑料管插入您的鼻腔,脸上一块明显的擦伤,沾了泥土的衣襟柔弱无助地敞开,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叔的儿子年龄尚小,稚嫩的他在您的旁边一遍遍亲切而小心地呼唤着,可是您一脸的漠然,目光里无尽的冷寂和空旷……
那一刻,我紧紧地咬紧嘴唇,心脏被人攥住般得窒息与虚幻。窗外38度的高温,我的背后却是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意……
2006年我读初三,得知奶奶您被送回老家疗养,妈妈答应我考完就去看您。
中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回老家时,妈妈红着眼睛告诉我,您早在一个月前就走了。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我悲痛,我气恼,我悔恨,甚至埋怨妈妈为什么瞒着我,让我连您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可是,我也恨自己,那天妈妈突然赶回老家,我却一点疑心也没有……
风尘仆仆地回到老家,去了一趟您那儿。熟悉的场景,亲切的记忆,总是在无意间一次又一次割痛我的神经,撕裂我的心扉。
三层楼最里面的小房间,是您平常念佛的地方,现在里面除了一张桌子,再没别的了。我一走进,泪水就夺眶而出——桌子上还立着您的遗照。透过那一层蒙上细尘的玻璃,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庞,那双饱含慈爱的眼睛,那灰白相间的齐耳短发,那个疼爱我、呵护我、一辈子辛勤劳作却不曾享福的奶奶啊!如今,却生死相离,阴阳两隔——
再也听不见您亲切的声音了,再也见不到您温和的笑容,再也吃不到您做的佳肴!命运多么残酷,上天多么不公,还有那慈悲为怀的佛祖,怎么忍心让那么虔诚信佛、善良无辜的您离我们而去?
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喊您一声“奶奶”了!再也没有了!奶奶!
那天,我一个人呆呆站在您面前,一个人,默默地流泪,静静地悼念。
奶奶,今夜,我又将无眠。您在哪里?
愿您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
您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