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车啾啾
我听老兵说在铁道上跑最快的不是机车,也不是轨道车,而是溜车。溜车滑行靠的是重量加惯性,车的重量和轨道的下坡度以及滑行的时间同速度成正比。就是说溜车在滑行时,滑行车越重,轨道的下坡度越陡,滑行的时间越长,其滑行的速度就越快。据说最快的速度每小时可达几百公里,车在自由滑行时只发出“啾、啾啾……”细微的声音。若在远处人们是只见其影不闻其声,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还说,在铁路上做事的人是最怕出溜车事故的,一出这事就非车毁人亡不可。那年我在襄渝铁路上修铁路就遇上了这样的事,至今想起我还有些后怕呢。
那是一九七五年五月的事了,那时襄渝铁路已基本修好,只是还没正式通车。我所在的连队就住扎在十堰市的北边,负责花果站地段的铁路整修。十堰市是地处武当山脉的北面,铁路过了武当山就顺坡旁汉江蜿蜒而下直去陕西。
事故就发生在我们快下班的时候。我带冷爱东、周清满等几位战友推着空的平板车要去装石碴。正走到刘家沟隧道中,忽然见到前方有人双手高举,并在空中乱比划,偶尔脚还在地上乱跺,嘴巴张得好大。好象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很焦急的,就不知道在呼叫什么。正当我们莫名其妙时,只见一辆装着满满袋装水泥的平板车从他身后扬尘而来,速度疾快。前方的战友们好象知道了什么,都在同时急忙用装满石碴的簸箕放在轨道上,是想让飞驰而来的溜车缓下来,或是让车跳轨。从一排开始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在轨道上叠石碴,一层、两层……的沿轨道排下约三四百米,到了四排地段石碴已是叠得好高了。
我见势不妙,就立即叫全班战友快速卸车,挡道。然而,跟车而来的“蠢”排长却不以为然,深怕卸了车延缓了工期,还板着僵硬的嘴脸令我们不得卸车,继续推进。
面临生死之抉择的关头,我怎能听他的瞎指挥。我也不瞧他一眼,就黑起脸来大声喝令卸车。战友们毫不迟疑地随即箭步跟我而来,抓住车沿齐心协力狠命将钢板、车架掀起,推到一边。紧接着不待我发话,分别搬起每个六七百斤重的车轮,并把它分别依次横在枕木中,以挡飞奔而来的溜车。我在搬弄车轮时偷眼瞥见溜车“啪啪”的冲开石碴就像乘风破浪一般,连同簸箕把石子甩到路旁,连缓都不缓一下,一路冲了过来。旁边还跟随着拼命呼喊的战友,他们叫我们马上离开轨道。
时间的紧迫和士兵的使命,逼着我们在瞬间把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行动极为迅捷、果断。因为他们可能知道了这是在同死神争时间,是来不得半点犹豫与迟缓。一待完成,我即呼他们迎着溜车来的方向逃命去。
我们刚跑几步就迎上溜车,只听到“啾”的一声,扬着水泥粉尘的溜车从我身边掠过,随后就传来“咣”……“轰”的声音。我们转身看去,只见在一片浓密的尘雾飞扬之下,若大的钢车轴被撞的弯弯曲曲,车轮子被破碎得七零八落的散在一地,袋装水泥最远的被摔到二十余米开外。前方隧道出口的不太远处的轨道上还依偎慢行着一对男女,在明亮的铁路上显得格外醒目,他们浑然不知后面发生的事情。而我们都被吓出一身冷汗,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我还没缓过气来,只听我旁边的周清满失声尖叫。我回转身子只见他圆瞪大眼,歪拉脸皮,干张大嘴,手向右指,一幅恐慌的模样。我顺他的手势看去,只见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俯倒着一个人,旁边还有一袋摔破的水泥。那人趴在水泥板上动也不动的,在昏暗的隧道里显得特别凄惨。这时水泥烟尘还没散去,浓浓的罩在隧道里,呛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赶紧跑了过去,小心慢慢地翻开他的身子。他虽摔得一脸是血,我还是认出他就是我那可怜的“蠢”排长。我们先是轻声呼唤,他没反映。后来不知道谁竟啕然大哭了起来,他也没动静。我看不对劲就去摸他的颈动脉,脉象正常。再检查他的身体,又翻了一遍。还好,他身上也没什么伤,他的暂时性休克可能是在摔倒时过度惊吓造成的。
这时周付连长铁青着脸,汗流浃背地带着一大群战友跑步来了。到了我跟前,紧张地看着“蠢”排长那模样,简单扼要的向我问了情况,就即叫人抬了去。
刚才死寂的山洞顿时热闹了起来,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刚发生的险情。
我们回到营区,听一排的老兵讲,在溜车碰撞后。公路上狂奔着一辆军车,车厢上站着几个军人。他们张牙舞爪且神情异常紧张的,朝着铁路上的我们连队的战友乱挥舞着手,指指点点着,疯狂地呼叫着。
这件事连队干部也不张扬,以后就慢慢地被人淡忘了。只是后来听营部的人说,要是我们截不住溜车,它就顺势滑到陕西去,那时就不知道一路上要有多少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