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家
家,是心灵休憩的港湾,能够为我们遮风挡雨,规避所有的惊涛骇浪。家,一个足够温馨而柔软的字眼,在作者的笔下,妙笔生花、温暖感人。作者通过自己的笔墨将对家的眷恋与依赖,感恩与执著,描写得细腻动人。很不错落有致的一篇文字,推荐欣赏。
许多年来,“老家”这个词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我的祖辈聚族而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我,就算装上幻想的翅膀飞得再高再远,也飞不出“夕阳西下,倦鸟归巢”的宿命,况且,我又是这样一个慵懒怕动的人,所以我的生命里并无关乎新家老家,只有一个赖以栖身的“窝”。
28岁那一年,我走了自己从没走过的远路,嫁到了距家两百里外的一个大山冲里,从此有了一个陌生的新家。然而就像许多相对落后、闭塞的村庄一样,这里的成年人都注定了漂泊的命运,农忙而归,农闲而出,成年里为了几张浸透了汗馊味的钞票而疲于奔命。嫁鸡随鸡,伫立于陌生的异乡,我来不及拍拍满身风尘,便已发现,我名誉上的新家,实际上已成了个地道的老家,与人闲话时,话语里竟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沧桑。生活忽然出现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在惊诧于自己的适应性之余,也恍然明白,地球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人类也完成了从猿到人的转变。现代人的适应性其实是与生俱来的呀。
这几年,随着丈夫屡屡迁徙,饱尝了生活的动荡与艰辛,虽然偶尔也会念及那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老话,然而老家的印象到底越来越淡漠了。时时相伴携行的丈夫与孩子,是我全部的身家财富,无论走到哪里,哪怕是幕天席地,也是一个完整的家。加上两岁以前的女儿出门总认生、闹夜,使我无论是回到生养我的父母家里,还是回到生养丈夫的父母家里,都有种在波涛中荡舟的不适与疲惫感。每每回家一趟,内心便衍生几分烦躁,总是那么忘恩负义地觉得,在家与家的牵绊中,在血浓于水的围困中,我被亲情绑缚,又被责任放逐,以致于有家难归。
然而,我自知是个平庸,但却乐观知命的女人,在我的教养里,嫁鸡随鸡的涵义不只是相伴相随,更有尊重对方的亲友,尊重对方的生活习惯。我希望我能从心眼里把丈夫的家当成自己的家,希望能与他们亲密相处,可是总有什么横亘在心中,阻碍着我情感的施放。
我的母亲是个很善于安排生活的女人,无论忙闲,日子都过得有条不紊,对待子女也很严。相比之下,婆婆就显得拖沓无序,手忙脚乱,却一味地迁就子女,娇生惯养。也许是因为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子女多、负担重,不得不硬起心肠来对付生活,而婆婆膝下仅存一儿一女,便“以稀为贵”吧。自我童年起,便亲眼见证并经历着生活的苦难与艰辛,如今,面对着这样一个与我的性格与教养完全相悖的家,时时处处,总勾起我内心的沧桑与愤懑。于是一年又一年,我踩着公公婆婆的视线走远,走远,我希望走得越远越好,希望走出那令人心烦,却又让我莫名心疼的视线。我模糊觉得,那视线里似乎渗透了我的来世今生,更映照着我绕树千万匝的浮躁与不安。
然而就像系了线的风筝,我始终走不出那视线,不论走到哪里,似乎总有一根看不见的连线,在生命深处牵动着,牵动着。记得在我婚后的第二个麦忙季节,我因病滞留于县城,丈夫远走外省一时也无法回家,我只是出于礼节往老家打个电话交待一声。面对话筒,我迟疑再三,吐不出那一声熟悉而又陌生的称谓,听筒里传来公公疲惫而宽容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的心微微一动,内疚与惭愧一下子滋长起来,一股血缘之外的亲情缓缓地漫延开来。
又一次,当我与丈夫匆匆赶回家,秋收已近尾声,少不晓事的小姑劈面一句:苞谷收完了,你们回来了。而我老牛负重般的公公见面的第一句话却是:看你这会儿都瘦成啥了!我无言。面对苍茫群山,面对这个对我来说依旧陌生的老家,我的内心依旧矛盾着:我并不乐意回来,却又不得不回来,正如我不愿意走进老家那昏暗潮湿的厨房,却不得不在每次回来之后就扎上围裙一头钻进去一样,这一切都助长着我内心的烦躁与冷漠。
也许,风雨漂泊中,我的心已变冷变硬。
去年冬天,婆婆因为治病,到我寄居的地方小住几天,我宁肯为她端汤递水,也拒绝她插手我厨房里的任何事情,明明感到婆婆在我冷漠的“孝敬”中诚惶诚恐,也毫不动心。
每年岁末,我对于公婆让我带着孩子早点回去的嘱咐充耳不闻,沉默中未始不带着几分不屑与厌嫌。
在我骄傲的灵魂深处,我与那个所谓的老家的唯一联系就丈夫,我之所以每年回去几次,也只是看在丈夫的份上,从来没有想过,在道德与伦理之外,我与那个地方还会有什么联系。
今年春节,因为丈夫假期短促,也因为山外还有人情世故要应付,我们不得不在大年初二的早上便离开了家。正午时分,霏霏细雨中,我们一家三口下了车,踯躅在县城浓郁的新年气氛中,熟悉的亲友在脑中一一过尽,我却找不到一处可以投奔的地方。料想此刻,家家不是高朋满座,便是举家外出拜年,哪里可以让我这个漂泊的游子随意出入?家——我的家已被我抛在身后两百多里了。
游走在城市冷漠的钢筋混凝土中,我第一次开始怀念我那个土墙瓦屋的老家——几乎瘫痪的大伯,苍老的公公,瘦弱的婆婆,稚气的小姑,正是这一家子的老弱病残,为我搭建起了避风避雨的港湾,无论我何时回到家中,迎接我的都是暖融融的亲情......
游走在举目无亲的城市街道上,公公搀扶大伯试着走路的蹒跚身影,婆婆带病料理家务,以及小姑喂大伯吃饭的情景都历历在目,这一切都无情地撕扯着我自己以为韬光养晦的伪装,敲打着我所谓的沧桑.....
犹记得去年回家那次,大伯还在养老院里住着,丈夫要去接他回家住几天,我决定同往,主要是想看看这个乡村养老院的规模。
养老院位于村头的一块高地上,是前管理区遗趾。顺着高高的台阶拾级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养老院那宽阔平整的大院,也不是那两栋还算气派的旧房子,而是十几二十个或坐或蹲、袖手缩肩的老人。在我们一家三口跨入大院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老人便从不同的方向向我们围拢过来,热情的招呼也从这边那边参差响起,我甚至还没认清哪一个是我家大伯,就已被一个枯瘦的老奶奶抓住了手,久久地不肯放松。若不是她话语清晰,我真要怀疑她是认错了人。莫名地,我的心不安起来,面对那一张张沧桑而殷切的面容,我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说。丈夫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老人们散烟,以掩盖那种毫无心理准备的仓惶与局促。
接了大伯出来,我们仍然被老人们簇拥着,我的手仍然被那个老奶奶抓着,殷勤挽留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脚步如同良心一样始终突不出重围,有空儿会再来的话重复了一遭又一遭,只为了能逃出这浓情挚意的包围。然而,我会再来吗?我茫然。
至今,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高高的台阶之上,暮春向晚的凉风中,那一尊尊袖手缩肓的身躯,那一张张凄然动容的面孔,那一束束干渴企盼的目光,曾经怎样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灼痛了我孤僻冷漠的灵魂。
如今想来,如果说那些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对于亲情的渴望只能从偶尔来访的家属中得以画饼充饥的慰藉;如果说他们的无奈中还有一份宿命的根源,那么我的父母,我的公婆呢?他们经年累月不也是固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吗?曾几何时,养儿防老的“老”,逐渐狭义为老百之年的“老”?就像我这些年,随着婚姻生活的逐年递增,回家的次数却在逐年递减,纵使偶尔回去一趟,也像匆匆过客一样,几分迁就,几分无奈,然后留下满地狼籍,又做乌鹊南飞了。几曾细想过,我们年迈的双亲也更渴望亲情的濡润,更渴望那份暖融融的家庭气氛?
婆婆是个极爱孩子的人,完全到了溺爱的程度,她有一句口头禅:一个草草顶一个露水珠。她的意思主要是说,多一个儿女就多一份指靠,老人就会多一份福气。
无独有偶,据说,公公也有一句口头禅:黄豆年年黄,绿豆年年绿。在我与丈夫结识之前,他是经常说这句话的,尤其是每年大年三十的晚上,作为对本年度的总结以及对来年的警示,他总要郑重其事地对他的儿子重复这句话。接下来必定又说:你看你,一年又一年了,连个人都混不上,挣钱再多有啥用?但自从我进门之后,再没听公公说过这句话,无非是心愿已了,便不再提起了。
无眠的夜,我的思绪翻越群山,山那边有我风雨飘摇的故居,有我风烛残年的双亲,这是我醒时梦中都挣不脱的现实。现实是演绎生命的舞台,属于我的我理当珍惜,而女儿却是我现实中的梦,为了将来有一天,她有可能从我的肩膀上站起来,看得更高,走得更远,我势必仍要拖起我破破烂烂的命运之舟继续漂泊,料想前路仍会有风雨如磐,但我不会害怕,我知道,山那边,有我永远的家园,永远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