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大禹

下午收到弟弟发来的消息：“杨禹中午死了，车祸。”我难以置信，立即打电话，证实了这个噩耗。安排弟弟后，呆了半天，眼前浮现是和他认识以来十多年的一幕一幕，悲痛之时，我想把那些简单的，却已隔阴阳的往事记载下来，常看看，提醒自己，斯人已已。

大禹是我的好战友，兼备英俊和肥胖，这是1992年12月15日在运兵车上认识时的第一印象。到了部队后，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战俘营一样的新兵营。在那个防暴分队第五排，他在20班，我在19班，同住一间营房。患难与共的105天，今生绝难忘怀。我们一起绕着打靶堆跑上跑下，一起在滚滚灰尘中擒拿格斗，一起倒在厕所里睡着了。有天晚上，5公里越野前，部队集合时，他挤到我身边，悄悄塞给我小半个馒头：“快吃。”我堵进嘴里没来得及咽就下肚了。所以，看电影《九品芝麻官》中包龙星他爹与尚书的一个饼子恩缘时，我不由得想笑。后来，我家里寄来大糕，凌晨时班长开恩让睡觉——每天只有4个小时，而且要先在完成只穿裤头，开着门窗的冬夜里先做无数个俯卧撑，滴够一千滴汗的必修功课前提下……我趁班长不注意，扔给他一块。他会意地眨眼，躲进被窝里解馋。哪晓得太疲惫穿帮了，次日醒来嘴上还有一大块。原来他是吃着睡着了。20班长发现了，以他的人生观，没给他上供自己私下吃东西，属于道德败坏，简直罪大恶极，必须从重处罚。我们俩嘴馋，就用武装带抽嘴。好象有一个星期，我们只能喝面糊，训练量涛声依旧。

后来，我被分到直属大队看监狱，他调到毗邻的解放军某高炮旅。他有亲戚任旅长，他想考军校。接下来的两年多，没事不是他找我，就是我们去找他，经常喝酒，赌博也是他教我的。97年夏天，他考上了济南陆军学院，我被武警某指挥学校录取。我们联合请客，我以凉水冒充白酒被他揭发，结果我出尽洋相，至今耿耿于怀。

上学后，我们通过在队的陈万交换通信地址，我给他回信被退回注明：此人已被退学。开玩笑！我打电话到他们老连队，还真是他接的：“操他妈，老子被开除了，收我钱的处长倒台，把我也咬了。”他倒安慰我，亲戚还在，明年再考。放寒假时，我去看他，正好当时我和他们部队通信站的一个女兵疑似恋爱。他积极安排我们见面，为避人耳目，还跑老远请我们吃饭。可惜那个一再暗示我，现在也是连长的女孩，被我错过了，对不起那顿简单的酒饭。

来年他亲戚高就某师长，人走茶凉，上面明令凡是被退回的一律退伍。他含恨退伍。我每次探亲回去，第一站先去他家报到，免不了是他最后把不省人事的我送回家。然后，他就长住我家。99年我休假13天，他在我家住了11夜，发狠要把我欠他的连本带利吃回来。

他当兵时就和刘燕谈恋爱，刘燕和我同学。我老不服气：凭什么漂亮的刘燕被胖子拐跑了？问她，她说：“杨禹没心眼，人老实。”这样的人，与之交往，好象白开水一样平淡，但解渴。3年前他们结婚时我请假回去，晚宴上，醉醺醺的大禹套我耳边说：“我的一切都是老头子给我准备好的，我知足了。”

就这样没心眼，很知足的大禹，会突然死于车祸！他们夫妇去年故地重游时，我送的一箱酒什么味道还没告诉我呢。就在一个星期以前，他还告诉我，快有儿子了，让我参考起个名字。想敲诈起名费的，全没了，我一起三年的战友就这么没了！他的照片还在我的像册里，他们结婚录象里还有我作怪的身影，他和我被班长修理后抱头痛哭的情景好象就在昨天。可怜他父母，就这一个平庸、够朋友的儿子！还有刘燕，怀孕6个月，我还没空想名字的孩子，失去了父亲！我下意识地一次一次拨打他的电话，关机。我的战友，永远关机了。

我悲伤得无法说话，不晓得我送去的花圈，会排在什么地方？能寄托我几成哀思？我会怀念他多久？已经人间地下，他不会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