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部队的时候
让我想起我当兵的时候的光阴。是的,我也很怀念那段时光。
有句话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服役期满向后转,在别人看来很正常。但当过兵的人,不会忘记他入伍第一天和离开部队的情景。还是在96年的十一月底,我刚入学没多久,《解放军报》刊登了一个战士的文章,写道:“明天我就要脱下军装,军人、战士这些名词不再属于我,这段青春就是历史了。驻地的人不会记得,一个洛阳小伙,曾在这里度过他难忘的三年;但我会记得第二故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当时很感动,我还剪下来夹在笔记本里。没几天,我们操课时,学校值班员跑到操场吆喝:“全体集合,到校门口列队送退伍老兵。”
当我们一身尘土地分列校门两侧时,煽情的《送战友》乐曲已经回荡在校园。校常委们一脸严肃地开路,学校教勤中队22个退伍老兵,都已经退掉警衔、领花和帽徽。男兵女兵相拥相偎,都红肿眼睛,有几个哭成一团。看到这一幕,我们眼睛也湿润了。他们是和我们一起入伍的,现在离开警营了,战士、军人,不再属于他们了。联想到那篇文章,我突然有种兔死狐悲的孤独,突然涌起拥抱他们的冲动,就这样目送他们登上披着红花、贴着标语的车子,然后起程,结束一群男孩女孩的一段共同的岁月。
毕业后,我到连队任职,每年都要重复这样的场景,就像中访办的人或者慈悲为怀的老医生,依然麻木。但有一次,印象却很深。我当排长时,有个西安籍的班长叫杨虎,人品非常好,军事素质绝对。本来他是提干苗子,可惜探亲时,出车祸,腿断了。退伍前几天,他像没魂一样,坐立不安。退伍前夜,他在中队花园里徘徊到天亮。我劝他早点休息,他跟没事一样,反倒安慰我:“排长,我睡不着,不会出毛病。您早点睡,还要替我们站岗呢。”
当我从哨位返回中队,共建单位的运兵车已经来了。老兵们或是兴高采烈,或是沉默,无语,或是涕泗横流地收拾行囊,准备解甲返乡。杨虎突然放下背包,抱着中队长的腿,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地呢喃:“队长,我不想走。我给中队做牛做马也好啊!”号称我们部队“四大猛男”之一的中队长,也没想到。他定过神来,大声呵斥:“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老子就不信你杨虎回家混不出个样子来,会不比你哥强!”
杨虎带着他和他父母的遗憾,离开了中队。提干,当个军官,是他的梦想。服役三年,他付出的,他自己知晓,中队的树木也应当看见了。到头来,却是他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久他都会魂牵梦饶这一千零一夜,和他破灭的希望。
前年,有个干部被确定为转业对象。他性格孤僻,毛病多多,言行举止得罪人太多。正好我在那个连队蹲点。离队前几天,我按要求和他谈心。他的一席肺腑之言,让我唏嘘不已。他说,不管干得好,还是混得赖,都是十多年的青春,最美好的时光过去了。都曾光荣过,奋斗过,也失意过。一日脱下这穿了十几年的衣服,总会感觉不舒服和留恋自己留在这里的一切。离队那天,他到机关和我道别。晚上我请他吃饭。他很投入,似乎很珍惜这最后的晚餐,频频劝我将进酒。他是甘肃酒泉人,我只好说:“劝君少喝两杯酒,你出阳关我还在。”看到他醉眼迷离,欲哭无泪的样子,我突然想到那句诗:“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夜里,我执意要送行,因为不会有别人这样做。这次孤行,没人相送,会给他军旅的最后留下凄凉的回忆。站台的灯下,我看见他屁股上的破洞,还露出绿色的军用裤头。火车开动的时候,他趴在窗口,说:“兄弟,谢了,还叫你破费了。”猛然我发现他脸上挂着晶莹。我笑笑:“哥们,三十多了,不至于吧?”
转眼已是现役第12年,我没有退过伍,五湖四海,天南地北,送人无数。会有一天,我也是那流水的兵,警官、军人的名词,也将不再属于我。光荣与梦想,终有退出的时刻。多少壮怀激烈,多少气吞万里如虎,多少不被理解的太委屈,多少齐声高唱的军歌嘹亮,多少披星戴月的跑操练拳,多少星光熹微的站哨执勤。俱往矣,一切都会过去。但我会永远铭记,我的青春,最美好的年华,最无忧的岁月。我常想象,我离开部队那天的情形。我肯定会,打好背包,和我的兵,我的领导们道别;然后到办公室,再打扫好卫生,看一眼窗外熟稔无比的军营;然后,到房间里无声地摘下肩章领花,和头顶的警徽,此刻我,必定是泪流满面;然后,我会背起背包,穿着我那没有任何警标的最后一身橄榄绿,慢慢走出营门,和哨兵微笑致意;然后,我会转身,给我服役过的这支部队,和营区上空猎猎招展的军旗敬礼!在心里默默地说:可爱的军营,我爱你!我留下了壮丽的青春,我会怀念的;然后,纵横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