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屈
老屈虽只是一介普通百姓,却一直是我敬慕的对象,退居二线的他很低调,与普通村民没啥两样,为人清廉正直;问候作者!
老屈已离去多年,在记忆深处我一直给他留有一席之地。
老屈是我的邻居,也曾经是我的房东,更是我敬仰的普通百姓之一!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老屈已经离休了。他原来在闻名全国的昔阳县任水利局局长。在轰轰烈烈的学大寨岁月里,他主管的水利工程几乎都是上千万的大工程,全国各地的支援物资还有进口物资源源不断地运抵,应有尽有。农业建设离不开水利工程,而他又是管水利的最高行政长官,级别不高,位置显赫。再说,掌管着那么多的物资,在资源匮乏的年代,怎能不令人艳羡,怎会不风光。
老屈离休后,在老家修一处小院,与当地农民的房子并无区别。那时,我刚结婚,没有住房,也是阴差阳错的驱使,不知道怎么就租到老屈的房子。名曰租,实际上是顺便替他照看房子,并负责安装玻璃,房租嘛,自然也就不提了。
这是一处四间房子的小院,建筑面积不足一百平米,除此之外,别无长物。整个院落一片荒芜,建筑垃圾三五成堆,灰窖还是一个大坑,而且居然没有厕所。虽然是局长家的房子,但离对门所长的房子差得很远。人家那是四合院,进门有走廊、照壁,东面是厨房,南面是过厅。瓷砖墙,水泥地,只在门缝里瞧了一眼,便萦绕在怀,经久不忘。甚至多年以后,我还梦见自己买下了那个院子。而老屈这四间房,其中一间堆满了旧家什,诸如火钩子、火铲子、火炉子、旧沙发,旧家具等等,实在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其余三间房子,则由我们一家苟且。
不过,在这里我只住了一年,单位就分房了。这一年,老屈没有回来过,我们未曾谋面,这是一九八八年。本以为与老屈一家从此再无缘相见,谁曾料得,五年以后,我竟鬼差神使买下老屈对门那处房子,与老屈竟成了面对面的邻居。
老屈回来时,已年届古稀。一米九的大个依然挺立,两条腿很长,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颇有军人风骨兼具领导气度。长方脸,厚嘴唇,肤色黝黑,稳妥娴熟的语言动作透出豁达、超脱的老者形象。他患有支气管炎,经常咳嗽,说话有时还有困难。老屈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儿子都在晋中工作,小女儿是个智障者与女婿一起和他们生活。我一直觉得他们一家并不乐意回来,不过是老屈落叶归根的情怀驱使而已。
大概因为我租住过他们家房子对原因,老屈始终把我当自己亲人看待,那时,我刚过而立之年,每次见面,他都孩子长孩子短的嘘寒问暖,热情之余关心体贴之情令人感动。弄堂小事、国家大事、往事回忆他都喜欢与我述说。只要进了他的家门,就不能轻易出来。回忆当领导的岁月,他说道,有一次从马来西亚进回一批胶合板,货到太原,一同事说,老屈,太原离你老家不远,老家需要什么?需不需要胶合板?我顺便给你送一些回去。老屈严肃地对这个同事说,我的家只有一个,就在昔阳,而且什么都不缺。老家早已片瓦无存。再说,这是国家的战略物资,即使个人有需要,不仅我局长,县长、省长也不能给!他常为自己主管诺大的工程而骄傲,也为自己一生的清廉而自豪,却从不曾为自己目前清贫的生活悲观,为自己的待遇牢骚。就这样说着、说着,直到妻子过来,他才不舍地与我话别。
老屈的清贫从他们家的日常生活可以看出端倪,说实话,不去与其他人比较,与我这普通市民也是有明显差距的。而且,无论衣着还是茶饭都与农村人没有二样。轰轰烈烈的岁月已经远去,辉煌不在,随之而来的是平凡日子。柴米油盐,粗茶淡饭,门庭冷落、风烛残年。女婿开着一个豆腐作坊,每天天不亮就出去送豆腐,上午还要街上叫卖,下午继续做着豆腐。老伴每天接送外孙上学。老屈则经常与邻居玩几圈麻将打发时间。
这一年腊月三十,儿子儿媳回来了,全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高兴得老两口合不拢嘴。儿媳提议陪二老打一会麻将,全家人兴致很高,孙子、外孙也过来凑热闹。为表示严肃,不影响大家的兴致,老屈还定下规矩,一把一元,不许拖欠。但老屈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特殊的时刻,警察叔叔会大驾光临。
大约晚上十点多,玩兴正酣时,警察叔叔破门而入。他们反复强调是一家人聚在一起,陪二老尽兴,警察叔叔铁面无私。老屈没有再说什么,他诚恳地向警察叔叔赔不是,认错误,并给了他们一些钱了事。
第二天,我去公安局找警察叔叔想把钱替老屈要回来,警察叔叔说,已经开票,不能退了。有人告诉我,一家人玩麻将不算赌博,当时如果他们不给钱,警察是不能怎么样的。回来后我告诉老屈,老屈说,世界上冤枉的事很多,这算不了什么,吃亏之人常在,吃亏之事常有。事到如今,还能在乎那钱,还能在乎这世界上的理吗!?
后来,老屈的气喘越来越厉害,直至不能走出家门。某年的冬天,终于没有挺过去,他走了。
老屈——我的长辈,亲人,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