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语融汇
说起少年时的朋友,作者的文思滔滔不绝,把一个历经磨难的朋友细心回忆,往事如风,历历在目。造成朋友颠沛流离的一生,有历史的原因,也有个人的性格。文笔老道流畅!欣赏!问好作者!
1958年夏天,我的少年好友后相林离别家乡,到东北他三哥那里去了。临走时将一大札图书送给我了,那些书全是他三哥平时一本一本地从东北寄来给他的,大都是古典名著和苏联小说,平时我也曾借来看过一些,当时经济很困难,常为想看书没钱买而苦恼,能从他那儿借到书看自然感到很荣幸,这些书又都全给我了,真是万分感激。我曾带了几本来,多数还是留在老家,后来在文革中被人拿去了,但那份深情厚义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他三哥解放前夕随皖南军政大学参加革命了,解放后在东北工作,常寄些文艺书籍给他看。他酷爱学习,白天干活,夜晚看书,有时坐在灶前烧火做饭手里还捧着本书。在我上学期间,只要有空就一头钻进他的小屋,一呆就是老半天,两人叽叽咕咕说过没完,天文历史,风流韵事,无所不谈。在家乡数他是难得的可以谈得来的少年朋友。他的记忆和口表相当好,看过的书都能讲出来,我很欢喜听他讲书中的故事,我后来爱好看文学作品显然是和他给我的影响分不开的。
相林比我大几岁,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有着共同的语言和爱好,我俩不光是朋友,而且是不远的同宗兄弟。他在私塾里读过几年书,解放后就没机会上学了,父母早早去世,家中一无所有,单身一人住在我家隔壁的一间很小的茅棚里,小小年纪就要靠劳动种地养活自己,不但要自理自己的衣食住行,还要添置一些家具、农具,正如一首打油诗说的“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寒舍徒四壁,光棍好伤心。”
他干活很勤劳,在互助组时,没有耕牛、水车,全靠平时和人家换工,有些一人干不了的农活也是和别人互助,象田间管理、种菜等一些零星活总是起早摸黑抽空做。后来在生产队集体干活更是不敢有半点懈怠。
他和村里的一个姑娘很要好,他俩私下交往是不避我的,那姑娘对他是一片真心,可就因为他穷,家庭成分又不好,女方家人坚决反对,一个忠厚老实的农村女子自然拗不过家庭的阻挠,一场自由结合的婚事终未成功。
婚姻不称心可能是他离乡出走的原因之一。也许就因此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他悄悄地走了,到北大荒林场当工人了,当年工人显然比农民好,侥幸的逃过了家乡1960年大饥荒,否则很有可能过不了那一关。
1963年春天,他曾由东北回来过一趟,是他姐姐为他物色对象。记得他穿着一套毛呢中山装,这在当时是相当时髦的,他约我一起和那位女士会晤,三人在村南面洪山脚下,面对周坝滩的一片绿草地促膝畅谈,与其说相亲不如说是一场激烈的“辩论”。那位女士大方而坦然,说:“你这人我看得中,只是我不愿意跟你到北大荒去,那里太冷了,如果你能回来我保证和你结婚。”双方各执一端,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有作罢。
多年来我俩还常保持书信往来。
出于怀旧的心理,近来无事又将收藏的旧书信翻出来整理一番。我保存下来的信大部分是七十年代后的,这之前的信件多蒙招劫难,无从查找。
春天来了,山上的冰雪溶解了,人们心中的积冰也随即消融。亲人挚友,敞开心扉,宣泄心中的愤懑,表白眼下的困难,互致亲切的问候,传递愉悦的情感。亲朋好友的书信大多是真情的自然流露,少有虚伪做作。无论是片言只语,还是长篇叙述,细细品读,无不给人一种亲切感。
十年动乱,断了音讯。直至八十年代初,我从家乡他的一个亲戚那里问到了他的地址,给他写了封信,他给了我回信,写了密密麻麻的四页稿纸,信上说:
“抚今追昔,往事不堪回首,一生颠沛流离,惊涛骇浪,人道人生如梦,而我一生却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现在噩梦虽醒,但惊魂未定,心有余悸。……自58年来北大荒,一呆就是20年直至1977年才调回哈尔滨,北大荒的冬季是可怕的。呼呼的东北风,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在诗人的眼里是壮美,而在百姓的心中却是寒冷。简陋的工棚,乌黑的馒头,繁重的劳动,真是苦不堪言!但这些我都能挺得过,惟独精神的压力难以承受,过去虽已过去了,但内心的创伤难以平复。纵观当今之世,贫富悬殊较当年是有过之无不及,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总之能活到今天是应该值得庆幸的。在我有生之年我想全力争取回趟老家,看望你和本村的至亲好友,我的三个姐姐都老了,二姐已八十岁了,能否见着尚在两可之间,36年骨肉不能一见,真令人痛心疾首!”
之后于1994年8月始又接连给我写了几封信,不外乎为子女读书、就业、婚嫁、住房诸多困难而操心。
上世纪末他曾回过一趟老家,是他返程后来电话我才知道的。电话里说:“我的心情很不好,多年来做梦都想着回老家,万万没想到回到老家却惹来一肚子气,由于心情不好就直接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