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疯子的出现也随时间的变化而改变了,曾经贫穷时候的疯子在孩子们看来像一位亲人,可以在一起玩耍嬉戏,而随着时间的变化,住上楼房的人在身份上也“高一等”,看到身着不干净衣服的人便感觉厌恶,甚至是称其为疯子,然而疯子和非疯子在人的眼中哪里有区别,相信只有在心里最清楚。问好作者!
路上看见一疯子,男性,平头,上身的衣服类似一条破布胡乱的裹着,下身一条七分长的暗红裙子,脚上还穿着一双女士高跟鞋,嬉皮笑脸的在路上瞎晃着,念念有词,路人漠然嫌恶的看一眼,或者视而不见,这种场景是见怪不怪的,没人会觉得有什么突兀,或者格格不入,疯子,其实也不过是平常之事,平常之人,是世上千万种人中必然存在的一种,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突然间,想起了儿时家乡的那些个疯子。
上小学时,每日早晨走那条乡间小路去学校,离着好大一片菜园的一座旧房子里,总是传出一个老女人没玩没了的骂声,听不清她每天都在骂什么,她的骂类似于学生的晨读,每日照本宣科,骂声大却不带恶意,也不是针对谁,像是她自己的一种功课,日日得温习,否则会生疏而荒废。而每日听她的骂声,也成了一种习惯,有时恶作剧的回个嘴,有时起哄的笑,更多时是当耳旁风,无知无觉的走过,仿佛耳聋。但若是忽一日清晨走过而未听见她的骂声,反而就会心生奇怪,互相叽咕着她今天是怎么了?忍不住的猜测,像是失却了某种近于默契的稳妥。日日上学时,日日听骂声,仿佛最是惯性必然的事情。
儿时每年秋收之后,农人闲下来了,她家旁就开始有人做爆米花,小时候常提着一小袋子的米去那儿爆一大包的爆米花回来,每次总是许多人围着等,那个老女人常就会叫小孩们去她家,我也去过,跟着她走上她家楼上破旧的木板房里,彼时她不骂了,拿出自己做的柿饼招待我们,然后在一旁絮絮叨叨个没完,童年时期,什么都是匮乏的,柿饼也是珍贵的,难得能吃到。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乐意给小孩们分糖果柿饼什么的,有时那糖果都已经融化得和糖果纸粘在一起了,看起来是她藏了许久舍不得吃的,却总是给了和她毫不相干的别人家的小孩,而小孩子们与她也仿若一点都不生疏,也不嫌恶她的疯。有时她会哄小孩叫她奶奶,总有人会应承她的要求叫唤一声,立时就乐得她老脸笑开了皱纹花。
她头发总是用茶油梳得光滑,在脑后盘一个圆髻,穿着也算齐整干净,实不像一个疯子样,然而却所有人都叫她疯子。乡里也就着她流传出了属于这个疯女人的童谣,那童谣是我们儿时玩游戏的节拍词。就像不知道何时何日何因她成了疯子,这童谣,也不知何时何日流传开来的,仿佛从来就有这童谣的存在,仿佛这女人从来都是疯的。每日里,她站在她房间的窗户口,对着四野坦荡荡无所顾忌的开骂,自得其乐,而三五成群的小孩,凑在一起玩游戏,念着属于她的童谣,朗朗上口,疯子与小孩,皆自成其趣,想来疯女人是老去的老小孩,而小孩是不谙世事的小疯子。
印象深刻的是另一个男疯子,身高应有一米七五以上,国字脸,长着灰白短胡子,眼窝有点内陷,背微驼,即使他老了疯了,头发蓬乱纠结,一身衣服陈旧脏破,我也总觉得他年轻时应是一表人才的。
他一年到头手里拿着个碗,走到哪家就要饭到哪家,村里人家,想来他都是熟门熟路的,也知道看人脸色。每次到我家,如果奶奶在,他就很少会进来要饭吃,因为奶奶会呵斥他,若是妈在,他就会叨叨念的走进来,等着妈给他盛满一碗饭,再夹上菜,有时还能和妈唠叨上几句家常,若他来时刚巧妈没空,我就给他盛饭,小小心眼里竟会有莫名的小小得意和欢喜,不知所谓何来。小时候我会猜测他是真疯还是假疯呢?但是他明明就是疯的,一个人在村里四处转悠,低着头,一路走一路低声自言自语,那样子有点像电视里低着头低声诵念佛经的和尚,显得与世无争的自在。他也有恼的时候,看见过一群小孩隔着老远看见他就大声叫着疯子疯子,他走近了,突然气恼,脱下一脚鞋子扔向小孩,小孩们笑着一哄而散,他捡起鞋穿上,又低头默念着走他的路。乡人有时看他经过,会随口问他一两句话,也是一种招呼,他有时也会回话,不过常是牛头不对马嘴。
儿时听大人讲起,这个疯子年轻时算得上是村里的知识人,好像学历有到高中以上,在当时那就是高材生了,还能写一手好看的毛笔字,每每听大人们讲起这事,觉得他们眉目间还含着炫耀与惋惜的矛盾神色,炫耀自己乡里的这个疯子还曾是个人才,可惜乡里的人才变成了疯子,可是这样的人怎么就疯了呢?又谁也说不出完整的来龙去脉。
对于乡里的疯子,乡人也不会有特殊的情绪和心态,要饭的话给口饭吃,走过招呼一声,偶尔瞎聊上两句,嘴巴说着是疯子,意识里却也不完全当他们是疯子。也不避嫌他们的脏臭,本来嘛,农人每天上山下地,也是一身泥巴一身汗臭的,每户人家都养鸡养鸭养猪,鸡粪鸭粪猪粪清理了还舍不得扔掉,得找地方囤积下来当农肥,这臭脏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能忍耐的,甚而不是脏臭,是很自然的存在现象,大人们也不会特意嘱咐自家小孩要离那些疯子远点,反正觉着都是乡里乡亲,没啥好嫌弃的,疯子与乡人,没有什么距离感。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家住进了套房,环境完全改变,看似不见脏不闻臭了,人忽然心理上就高人一等了,看见疯子,一脸的嫌恶,避之惟恐不及,觉得这疯子那疯子,脏臭得是一身病毒,千万要离远点莫被沾染。而路上的疯子自由自在,笑骂随心所欲,管你白眼还是恶言,反正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真所谓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儿时见疯子不是疯子,与寻常人等同对待,心无别念,现在见疯子就是疯子,随世人一样嫌恶,心有杂感,这讨不自在的,其实都是正常人,谁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