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苦

我拆开一小袋普洱茶的外包装，用右手极其小心地牵住茶袋上延伸出来的线头，并把它放入你送我的墨蓝色保温杯中，然后安上过滤网，倒满开水，拧上盖。手掌张开正好可以环住杯身，把滚烫的水杯摁进怀里，温暖隔着厚重的棉衣直冲心脏。

看了会儿你告诉我的“学好了走遍欧美都不怕”的英语，茶刚好温下来，不烫不凉。轻轻抿一口，闭上眼。嗯……和在家时你为我沏的没什么两样。味道依然是——微苦。

我离开的那天，是这年的秋季，你送我去的车站。你提着我的行李箱有些吃力，我于是加快步子伸手想为你分担些重量，你却笑了下说没事，然后把行李箱换了个手提。我看到你额角和鼻尖跳跃着星星点点的汗珠，在这样一个清冷的秋季早晨你喘息声异常粗重。

到底还是在你的催促下早到了半小时，我们在候车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你忽然说要给我买点水果去。我拉着你说不用。可是你从来都是这么执拗，有关我的事情你从来毫不含糊，只要一想到立刻就要为我去做，几头牛也拉不回。

你转身快速地走，步子却有些颤，背也有些佝偻了，你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老了。我忽然想起朱自清《背影》中有一段写“父亲”的背影，特别感人。当时学这课文时还是刚上初中的黄毛丫头，根本就理解不了其中心酸与动容。只是现在，感同身受了。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喉咙忽然堵得厉害，我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气，像是快要没水的鱼。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你同以往每次假期结束前夕一样，沏了两杯普洱茶。你说，这一走便会有半年之久不能回家，在外面感冒了得一个人挺过，遇到困难挫折不能哭哭啼啼，要学会照顾自己。我笑着点头，抿了一口你沏的茶。

你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说，语言是误会的源泉，要记得少说话多做事。当然你会遇到很多的人，有的只是泛泛之交，遇见了点下头便再无任何，可有的将会是你一辈子值得珍藏的人。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论是谁，都要真心与之交往，真诚给予帮助。

我赞同地看着你，还是笑着点头。

你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我给你装了些普洱茶，记得累了倦了的时候沏一杯。它能消除疲劳，促进新陈代谢，茶叶中含有防辐射物质，能减少电脑辐射的危害，并能保护视力。

你说的极其认真而且干脆，话一句不多，交代得很清楚，很明了，生活、处世、理想、养身，你都一丝不苟的说了。

我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忽然生出一股错觉，似乎是忽然长大了。耀眼的白光在空旷的田野上闪了一下，以后，我就得一个人生活了：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就算病得厉害，还是得一个人坚持去上课，去看医生，挫折困难什么的不能打电话向你哭诉，受了委屈要退一步忍一忍。再也不能向你撒娇，不能考砸了怕挨你骂而在你还没看到成绩单时便哭倒在你怀里，不能在生病时指挥你为我炖汤，不能把穿脏的衣服给你洗，不能经常看到你笑听到你叫我丫头，不能受了委屈时朝你颐指气使了……

你在我发呆的时候忽然提高了声调：“但是……欢迎你经常拨打骚扰电话。”还孩子似的扬了扬前几天挂上了我给你绣的灰太狼挂饰的手机，狡黠地看着惊魂未定的我。

我忽然记起以前你总是在我离开前夕沏茶，让我陪你看十点档的家庭情感剧。很多时候我们会很激烈地争论剧情，双方面红耳赤。

你看，还没离开我就先学会了怀念。

十一月过去了一半，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很多相关的不相关的事物，我都会毫无征兆地，想起你。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在夕阳嵌满的草坪上牵着小宝宝的手，宝宝正红着眼眶嘟着小嘴，老大不情愿的蹒跚学步。我就想起小学一年级的那次期末考试，我没进班级前三名，于是迟迟不敢归家，独自一个人晃荡，随着天色的渐暗害怕得哭起来了。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你居然哆啦A梦似的出现了。你嗓子有点哑，轻声唤我，声线温柔近乎梦幻。我至今为止仍记得那天你是在单位组织的活动中左跑又右跑，前端茶，后送水，还附带喊了一天广播，累得够呛。我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恨不得低到尘埃里去，我说我没达到目标。然后没忍住又哭了，谁也不知道我为了你说的“进前三名带你去吃肯德基”这句话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又是满怀欣喜期盼了多久。小孩子时的想法，就那么单纯的只有吃。

你在橙色路灯的照耀下温和地笑了，牵着我的手紧了紧，你蹲下身擦掉我的鼻涕和眼泪，粗糙的手指扶过我的脸庞，留下温柔的触感。你说，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去吃肯德基，因为你努力了。我破涕为笑。

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你和爸爸所在的工厂即将倒闭，工资少得很可怜，为了那顿肯德基，你花掉了辛苦整整一周挣的血汗钱。后来又为了生计找人去借钱受尽了轻蔑和白眼。

我看到一对情侣手拉手就想起那年的平安夜，他送我一个苹果然后说祝我幸福，分手吧。接着头也不回地走掉。我哭得天昏地暗，忘了回家。

半夜的时候你找到了狼狈不堪的我。你看着我红肿的双眼没说话，把冷得瑟瑟发抖的我摁进你的怀抱，温厚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后背。你说都会好的，总会有的，那些阴霾，还有未来。

你忽然成了诗人你知道么？虽然我什么也没告诉你，但是如此坚定相信你。都会好的，那些阴霾。

记得那晚到家的时候明亮的白炽灯把你嘴唇跟脸颊的青紫色不遗余地地暴露出来，还有你发丝上的白霜，冰冷的长满老茧的手，发抖的身躯。我躺在床上别过脸去假装睡觉，滚烫的泪如断线的珠子般从眼角落下，最终被吸进枕头。

后来你没问我难过缘由。你是如此理解并且深信我。我一直都知道。

11月26日，感恩节，天气晴朗。吃完中餐忽然没来由地思念你。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正在给我做棉鞋，估计过十来天便会邮寄到我手上。

我想起有一年金秋我放学回家，我爸上班很忙，你独自一人在长满金黄稻穗的田里忙碌。你带了一个有些破旧的草帽，身子一弯一伸地割着稻禾。身影单薄得仿佛要被这狭小的田野吞没。

我站在离家不远的小路上望着你，鼻子忽然有些发酸，隔了老远叫了声“妈”。我知道，你那几天一直病着，很厉害。呆在家里你都老冒虚汗，吃不下任何东西。

我跟你说起这件事，你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有吗？我都忘了。

我哈哈地笑你老年痴呆记忆变差了。以此来掩盖我心里如潮水般涌起的势不可挡的感动，我怕我哽咽了让你误会，然后担心。

天南海北地侃了一通之后，我问了你一个我有生以来认为最有深度的问题。

“妈，你为我们这个家操劳了一生，不觉着累么？”

你顿了一下，明显地思考了一下，说，就用普洱茶来打个比方吧。不苦不涩不是茶，普洱茶之所以会有苦，是因为其中含咖啡碱，茶所以能提神醒目。你尝出来没有？从略带苦意的茶汤中还可以达到回甘喉韵功效。而上好的普洱茶，越冲泡到后面，甜味也会越来越浓。所以于你们，我没有什么累不累。我只会觉得，越来越幸福快乐，因为我有你们。

妈，我决定了，我要陪着你从昨天走到今天，再到明天，从晴天走到雨天再到雪天。

妈，我知道，有你的日子，即使微苦，也会越走越甜。

妈，在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会变凉哟，记得加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