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宿栖凤湖

月亮和太阳——这两颗上帝赐给栖凤湖的圣果，一个挂在东边、一个吊在西边的时候，我从县城驱车赶到了栖凤湖。在湖边的码头一下车，我就跌进了这片湖光山色中。

就像小孩子坐跷跷板一样——一头下去，另一头紧接着上来，中间的瞬间只差那么一点点，然而正是那么相差的一点点，两边正好处于平衡状态。此时，太阳就像一个已经劳动了一天的疲惫的老头，没有一点力气了，只好坐在西边的山坳上喘一口气，然后再不荒不忙地走进自己的家里。而这时，月亮就像一个正处于哺乳期的少妇，从东边的山背后的澡堂里走出来，在西边的山嘴上歇息，全身水淋淋的，娇嫩欲滴，通体透明。这时，霞光和月光如两匹锦缎一样，从各自的西边和东边的天空中抖落下来，就着山坡缓缓滑下来，沿着湖边款款滚过来，顺着湖面慢慢铺起来。“半江瑟瑟半江红”，西边的锦缎上缀满了碎金，一片金黄；东边的锦缎上点满了碎银，一边银白，浓淡有致，层次分明，相得益彰。然后两匹锦缎又在湖的中间重叠起来，再慢慢散开、散开，接着再慢慢地铺满了湖面，于是金子与银子便融为一体了，金银相映，熠熠闪光。此时，微风拂过湖面，满湖的金子和银子跳动起来，如千万个童男少女在湖面上舒展柔肢嫩腰，花枝乱颤，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在满湖的霞光和月光的辉映下，我沿着一米多宽的浮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走进“湖上人家”农家乐。这里一面依山，三面环水，环水的三面十分开阔，开阔的湖面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到的天际。正因为如此，这里常常高朋满座，热闹非凡，是栖凤湖品酒的最佳场所。此时，朋友们早就坐在走廊上等我了，见我一到，马上叫老板娘上酒上菜。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秀发披肩，明眸含笑，粉腮嫩唇，白衣红裙，身材丰满匀称，气色清丽红润，在湖光山色的映衬下，老板娘更显得肤色晶莹，柔美如玉，全身都流动着一种成熟的美。就在老板娘双手托着菜盘，满面春风款款走来时，我就像着魔似的，眼随她转，心随她跳，身随她移。见我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痴痴地瞪着她看，朋友们就笑我是古丈最“色”的作家，文章写得最多，也写得最水，文章里“水话”连篇，闹了不少笑话，有的少妇读了我的文章后，对号入座，竟然跑到信访局上访。“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因为山水的滋润，栖凤湖是个美人窝，当地流传一句俗话：“最美不过栖凤女”，能娶栖凤湖的女子做婆娘，那是男人的艳福。其实，在栖凤湖边，像这样的美少妇实在是太多了，只要来栖凤湖，随处可遇这样的美少妇。不过，她们是不能多看的，因为看着，看着，整个人就会双腿发软，浑身发热……

主菜是“湖水煮活鱼”，这是栖凤湖的一张名片，多少游客慕名而来，慕名而吃；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名声越传越远，吃客也就越来越多。鱼是鳜鱼，据老板娘说是她老公早晨才从湖里打来的野鱼，栖凤湖里野鱼很多，当然又数鳜鱼最多。鱼满满一大锅子，全是半斤多重的，煎得黄浓浓的，放有干辣子、稚姜片、花椒和木酱籽，鱼汤成乳黄色，粘粘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嫩绿的葱花，“鲜、香、暖、麻、辣”五味齐全，扑鼻而来，直捣肺腑。此外还有几样小菜：辣子酸、苦瓜酸、萝卜酸……全是下酒的好菜。酒，当然是米酒，是湖边人家自酿的，度数高，味道醇，后劲足。面对湖水，酌一口米酒，撮一截鳜鱼，喝一口鱼汤那真是神仙般的生活。于是，我们就在夜色中开怀畅饮起来，湖风习习，酒香飘飘。此时，在不知不觉中袭来的黄昏渐渐地在湖面上蔓延，山野已经灰黯，依稀可见湖岸树林深处一两点黄晕的灯光在闪闪烁烁。

吃过晚饭后，朋友们全都钓鱼去了，因为没有人陪伴我，于是独自一人的我，旁边的八仙桌上摆一壶热茶，靠在走廊上的躺椅里，闻着袅袅茶香，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夜色中的栖凤湖。此时，月亮已经升上了半空中，但是并不皎洁，而是像一只黄色的瓷盘，悬于幽蓝色的天幕间。不过，过了一会儿，月亮又从天幕中落下来，掉进在湖里，于是天上一片银白，湖里一片银白，月光弥漫在湖里。正是在这样的月光下，栖凤湖就像一位纯情的村姑，披着轻纱，脉脉含羞；微风过处，细浪轻踏着乐韵翩翩起舞，水鸟闻声也欢聚湖面飞翔，展示它们矫健的身影；快乐的乐韵也使鱼儿跃出水面，一起欢乐起舞。湖边，从树林里漏出来的黄色的灯光，倒映在轻微荡漾的水面上，闪闪烁烁。湖上无边的寂静让人安静，洗却平日里浮躁动荡的欲望，被无边的湖水包围着，人就像陷在一个无边的深渊，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心情平静安详，没有杂念，没有喧嚣，只有湖风在耳边吹过……我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欣赏着眼前的栖凤湖，真是一种惬意的享受。

“江天一色无纤尘”。坐了一会儿，我觉得这么好的月光，不到湖里去玩玩，实在是有愧于这美好的月光啊。于是，我解开系在廊柱上的绳子，登上小船，然后摇动船桨，向湖心划去。因为船小，吃水不深，又是漫游，不需用多大的力，便双手轻轻挥动橹桨，随心所欲地乱划，划到哪里算哪里。水声不甚响亮，只感觉到小船在左右摇晃，在月光中前进。此时，晚风像软软的绸缎夹杂着湖水的潮气吹拂在面上，人也就随之清爽。此时，夜色中的栖凤湖一片宁静而安详，仿佛进入了梦乡一般，四周的山峦，还看得出高高低低的轮廓；湖边的叉巷，还看得出曲曲折折的线条，全都在一片朦胧之中。在这样静谧的夜，行走于如此美丽的画卷里，平日里的浮躁得到彻底涤荡，内心变得无比纯净安宁。

慢慢地来到了湖心。这时的栖凤湖静谧而美好，月亮皓洁的光辉高高地从空中一泻而下，水银般的光影在湖面上缓缓流动着，偶尔一两条鱼调皮地跳出水面，溅起波光粼粼的涟漪。湖面雾霭袅袅，显得神秘飘缈，“鸟鸣山更幽”，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只水鸭的扑翅声，使月夜的湖面显得更加幽静。此时，月亮又大又圆，粗看，月亮离我那么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摸到它的玉体；细看，月亮距我又那么远，遥不可及。我在看月亮的时候，月亮也在看我，月亮看我的时候，我也变成了月亮。天上一个月亮，湖中一个月亮，我仰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再低头看一眼湖中的月亮；看完了湖中的月亮，再抬头看天上的月亮；一会儿觉得天上的月亮更亮，一会儿又觉得湖里的月亮更明净；一会儿觉得天上的月亮大，一会儿又觉得湖里的月亮大。后来起风了，天上的月亮还是老样子，可是湖中的月亮却起了满脸的皱纹，好像月亮在瞬间来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刻，我懂得了真正长生不老的是天上的东西，湖中的投影不管有多美，它都是短命的。

夜已深了，整个湖面似乎进入了梦乡，我也该回去休息了。于是，我掉转船头，大约半夜一点多钟的时候，我回到了“湖上人家”。此时，朋友们还没有回来，还在湖边忘情地垂钓。于是，我便独自躺在床上，可是又一直无法入睡，也许是酒醉了，也许是茶醉了，也许是栖凤湖的月色把我醉了……于是，我只好头靠在床上，睁着双眼看着窗外。此时，白晃晃的月光在窗台上打出巴掌大的亮光，就跟窗台上卧着一只小白兔一样，其实月亮就是兔子变的，不然的话，古人怎么会把月亮说成是“玉兔”或“白兔”呢？如白居易的“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银蟾远不知”，如李白的“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如韩琮的“金乌长飞玉兔走，青鬓长青古无有”……还有那古老的传说，中月宫里有一只白色的玉兔，她就是嫦娥的化，因嫦娥奔月后，触犯玉帝的旨意，于是将嫦娥变成玉兔，每到月圆时，就要在月宫里为天神捣药以示惩罚。也许是怕我孤单吧，耐不住寂寞的嫦娥便从月宫里飘了出来，来到栖凤湖上，以湖面为舞台，微起红唇，轻挥长袖，为我轻歌曼舞……此时，月光凝固了，夜色也停止了走动，世上的一切都和我一样，在静静地倾听、观看、领悟。那柔婉清丽、深情忧伤的歌舞，如湖水一样汩汩地蔓延过来，静静地、柔柔地在湖面上缭绕，洇开来，再慢慢地融到茫茫的夜色里……

朦胧中，我被朋友唤醒。我揉揉睡眼，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此时，广阔的湖面上，晨风吹拂，薄雾轻绕，微波荡漾，东边一片红色，红得就像胭脂；西边一片碧绿，绿得就像翠玉；胭脂的红和翠玉的绿交融在一起，满湖都是诱人的葡萄酒。原来太阳和月亮——这两个上帝赐给栖凤湖的圣果，一个正好挂在东边、一个刚好吊在西边，把它们圣洁的光辉洒向湖面。此时，房屋、浮桥、码头、游道、近树、远山、渔船……一点一点从晨曦里现出来，正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阳光和月光的相互辉映中，我随朋友们离开了栖凤湖。不过我的脚步走得很慢，很慢……我不知道是不是不愿离开这里，还是留恋这里的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