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与超越

去年十月，一次与姜朝皋先生通话中，我问他近期忙些什么，他无奈地说：浙江嵊州市有关方面请他写关于马寅初的本子（马寅初是嵊州人）。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那意思是期期以为不可，原因不说自明。电话里朝皋也说，在论证会上专家和他自己都持否定意见，但嵊州市委还是坚持要写，而且作了决议。我问最后呢？他说，我只好接受了写马寅初剧本的任务。现在正集中时间看有关材料。放下电话，我心想，朝皋呀，这出戏你咋唱下去？

没想到两个月后，姜老师就把关于马寅初的本子《百年苍翠》通过电子邮箱发过来了。我一口气读完，感动莫名，欲罢不能，情动于中而形于外，决定写点东西，谈出自己的感受。

马寅初是学术泰斗，著名的经济学家、人口学家、教育家，伟大的爱国者。他一生追求光明，主张民主政治，为真理而鸣，为科学献身。为真理，为科学，为国家和民族，为子孙后代，在解放前，他既不怕特务暗害，白色恐怖，也不为蒋介石高官厚禄所动；解放后，在“拔白旗，插红旗”运动中，面对铺天盖地的批判大字报，他同样不怕高压，不违心地检查，宁折不弯，凛凛风骨，表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浩然正气。不仅如此，马寅初还是经历了清末、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历史时期的老人，他的一生见证了中华民族的百年沧桑，折射出中国现当代历史发展的曲折道路。这样一个重大而敏感的题材，没有马寅初精神是不敢动笔的，当然没有特出的表现技巧也是同样无法写好的。我想从后者谈几点看法：

一，虚化毛泽东同马寅初的关系因为毛与马的关于人口问题的争论，是关系着民族的前途和国家的未来的大是大非问题，但要实写则容易变成个人之间意气用事，适得其反。

二，强化周恩来与马寅初的关系在那大夜弥天、风雨如磐、荆棘丛生的年代，是周恩来和周恩来所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使马寅初认识到改良道路在中国行不通，唯有革命才是正道。马寅初深情地说：“原先我主张改造这个政府，现在我主张推翻这个政府。同学们！师友们！中华民族只要跟着共产党，一定能走向光明，走向胜利！”马寅初被国民党非法逮捕，囚禁在上饶集中营，周恩来组织多方营救。马寅初六十寿辰在上饶集中营度过，重庆大学的师生不畏国民党的暴力和恐吓，在重庆为马寅初祝寿，周恩来、董必武、邓颖超送来贺词：“桃李增华坐帐无鹤，琴书作伴支床有龟”。解放初，周恩来委任马寅初担任北京大学校长，同时要他参政议政，兼任不少社会行政职务。马寅初深受鼓舞，表示：“那我们更要加倍努力，把北大办成国内领先，世界一流的学府。”他把自己的两个孙子分别取名为“思泽”“思东”，把两个孙女分别取名为“思润”“思之”，他赞同高校中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他拥护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并邀请周恩来到学校作报告。当马寅初的新人口论受到批判围剿，被迫辞职离开北大江书记追来为他送行的时候，马寅初依然语重心长地说：“江书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还是那句话，把北大办成国内领先，世界一流的高等学府，把学生培养成德才兼备的栋梁之才。”1979年9月11日，党中央正式批准了北京大学党委《关于为马寅初先生平反的决定》，9月中旬邀请其为北大名誉校长。他依然不改初衷，表现了对党、对社会主义的无限忠诚，对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殷切期盼，对真理的追求，对科学的敬畏，对社会对子孙后代的负责精神。从周恩来这两方面来说，在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中他都费尽心机，使马寅初不受伤害。在人口问题上，周恩来为了马寅初能够“过关”，要马寅初做一个所谓“检查”了事。在“文革”中，红卫兵大抄家，周总理派解放军保护。马寅初对周恩来敬仰之情是刻骨铭心的，致使周总理逝世噩耗传来，马寅初如晴天霹雳，心如刀搅，失声痛哭，他要家人推着轮椅向总理遗体告别，家人怕他心理承受不了，劝他别去。他大声疾呼：“你们不推，我自己爬，爬，爬到总理灵前！”就是这样，他由家人推着围着总理遗体缓慢转了两圈，目睹长眠的周总理，马寅初老泪纵横，悲痛欲绝。周恩来是马寅初人生道路的指路人，是政治生活的贴心人，是政治风险中的呵护者和保护者。马寅初则是民主斗士，是唯真理之命是从的杰出学者，是心系民生、心系民族未来的伟大爱国者。周恩来同马寅初的关系，是中国共产党人同爱国知识分子、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的关系的典范，他们休戚与共，肝胆相照，感人至深。这是作品的浓笔重彩，这样写也从一个角度反映了二十世纪中国风云变幻和历史变迁。作品因之而厚重，主题因之而深刻。

三，情感线索这似乎不成问题，任何艺术不都是以形示人，以情感人，寓教于乐吗？诚然任何艺术都要以情感人，但是若要处处以情感人，而且以情感为线索，贯穿始终，则非易事，特别是这类与社会生活和政治斗争贴得很紧的题材作品更是这样。然而朝皋先生作到了，朝皋的《百年苍翠》中，无论是重庆期间，特务以送子弹威胁马寅初，在上饶集中营夜半枪声新四军被俘人员惨遭屠戮，肃杀阴森；在人口问题上遭遇到“专以压服而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围攻，乌云压城，遮天蔽日；周总理逝世带来的日月惨淡，山河凝噎；也无论是马寅初给看守人陈凤超的儿子取名“兴国”，和在马老凄然离开北大陈兴国跑来与之相认，并出示当年马老为陈超凤折扇上题写的《临江仙》；马老为四个外孙外孙女分别取名“思泽”“思东”“思润”“思之”；马老带领秘书认真摘抄大字报，认为“哪怕发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也好啊！”，他俯身细看一张大字报（是他所器重的学生龙智敏写的，但马老未看出来），通篇忏悔，“误入歧途”，他问秘书：“我问你，他是不是真的认为误入歧途了？”又叹息自责：“看来我这个校长没当好。我有负众望啊！”当他得知这是秘书的丈夫龙智敏写的，秘书要与龙智敏离婚的时候，马老劝其不要离婚，“要帮助他走正路”；还有马老同周总理兴致勃勃谈越剧，马老不知总理去世，要家人给总理送越剧磁带，以及周总理病危之中，还惦记着病榻上的马老，派自己身边的白护士给马老护理，等等，这里有对专制制度和黑暗势力义愤填膺，有对党对社会主义的忠贞不渝的家国情怀，有对年轻一代的宽容、谅解和期待，有总理和马老之间的殷殷情，切切意，令人垂泪。

但最撼动人心的是批判马寅初人口论的时候，马老内心的矛盾冲突。这场运动来势汹涌，势不可挡，为了保护马老“过关”，周恩来总理授意马寅初能作个“检查”，妻子儿女也希望他照总理意见办。万般无奈他只得提笔“检查”，然而几次欲写又停，最终没有检查。此刻马寅初内心矛盾，痛苦万分。他自言自语：这“关系国计民生，子孙后代啊！”“我要放下了，对不起多灾多难的国家民族，对不起肝胆相照的共产党，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哪！”“一个‘错’字不要紧，我成了混淆是非的势力人。”“个人名节何足论，只怕是万马齐喑再也听不到真理的声音。”他对劝其“检查”的儿女说：“

休怪爸认死理固执任性，

休怪爸不体谅你们母女情。

我一生追求真理宁鸣而死，

到老来怎可以缄黙而生。

求真知做真人难移本性，

学术上昧良知是毁灭灵魂。

似看到祖辈先贤天堂的身影，

似听到中外圣哲骇俗的声音。

“问一声先贤们为何如此坚韧？”

画外混响：为真理而鸣！为科学献身……

结果是掷笔不检查。他认为“为国家为民族繁荣昌盛，我必须坚持真理哪怕粉骨碎身！”“碎身粉骨不必怕，只留清白在人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唯以此耿耿忠心为报！”他最后申明：“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决不向专以压服而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投降！”在缺乏科学民主、动辄就上纲上线的“左”倾时期，这样做的后果如何是可以想见的：马寅初只能凄然离开北大。

然而，这就是马寅初。马寅初，同时也是我们敬爱的朝皋先生，用爱和恨，用殉道精神和对科学的敬畏精神，用崇高的家国情怀和深沉的忧患意识，用对子孙后代负责态度和对民族复兴的殷切期盼，织就了真切动人的情感网络，我们于心戚戚，挥之不去，欲罢不能。

八千里路云和月，万水千山总是情。马寅初至于我们是“高山仰之，景行行之，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四，先抑后扬朝皋笔下的马寅初在人口问题上拒不检查，但他决不是只认死理钻牛角尖的倔强老头，其实他非常虚心，能听取不同意见，改正自己的过失，可以说是闻过则喜，从善如流。朝皋在写马老拒绝检查之前，先写他主动检查－－他从学生龙超敏手里拿回退稿，然后写出检查，张贴校园，而这一天周恩来要来学校作报告，他也不怕“丢人显眼”。这样写，充分显示了马寅初光明磊落，襟怀坦白，坚持真理，随时准备修正错误的科学态度和人格魅力。

在艺术表现上还有许多特点，如写重庆大学学生在重庆为马老祝寿，和同一时间马老在上饶集中营与之呼应；用一个讲解员叙述的方式来串连全剧，而不分场次等等。这些我就不多谈了。

文学艺术说到底是具有审美意义的、以感性形象为特征的人性之学，这就要刻画出无数个鲜活灵动、血肉丰满、无一雷同的典型的艺术形象，歌颂真善美，鞭挞假恶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文艺就是创新，就是超越。朝皋先生具有自觉的创新意识，处处表现了创新精神。因而他的作品无论是反映历史的还是反映现实的，都是对生活的超越，都是对同类题材的超越，都是对自己的挑战和超越。《百年苍翠》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刚实系命，道义为之根。……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型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南宋文天祥《正气歌》），这就是中华民族的浩然正气，这也是万古不朽的马寅初精神。

就是这样，我们看见姜超皋笔下的马寅初向我们走来，

他走来，肩负着民族的未来和希望，

他，百年苍翠，气势恢宏，

他，从容淡定，信步闲庭，

他，黄钟大吕，空谷足音，白云悠悠，穿越时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