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这人情之债就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还得清的。还正因为这还不清的人债,才有那些令人感动得落泪的深情。
人活一辈子,只要没有与世隔绝,就难免亏欠别人或被别人亏欠。承诺,人情,金钱,不管实与虚,一切皆可欠,不管自己愿意与否。所以明哲之士总时刻明白,“承诺也是债”。债,人责相傍,望文而解,便是不可不尽的义务和责任。
字虽生硬,但是在人世的温馨中,此字有时也被写得有情有义。
自小家住农村,这里朴素民风尤其更能体现人世温暖,其中也包括这个债。哪家有事,不管喜丧,乡人自会默默把红白之礼送至当事人家中,只字不提,主家与来客却各自心中敞亮,这送与收的不是礼,是人情,更是扶持与帮衬,终归得还。倘若主事之家光景不济,那村中较为殷实的人家就会估摸自己能力,在夜深人静时轻轻敲开主家的木门,把一个用纸或手帕卷成的小包塞到主人手里,还带着万分歉意解释说因为什么原因只有这些云云,好像借债的是自己。随后,欠条也不索要就走,因为都明白,彼此的交情远远大于一张带有数字的欠条所能承载的意义。所以,打小开始,我对“随礼”和“债务”这两种让世人头痛的事物充满着无限的敬意。
我六岁那年,父亲为盖房欠下村里乡亲一笔钱;我十二岁那年,大哥结婚,父亲又欠下村里乡亲一笔钱。旧帐未了往往又添新债,故我童年时期,讨债人成了家里最常见的客。称他们为客不为过,坐是安安静静地坐,走是客客气气地走,不管要到没要到,双方和和气气得如走亲戚。如此气氛使人感慨,所以即使没有任何凭证,我父亲最后都一分不少清清楚楚还,乡亲也一分不多明明白白收。借与还的债,变成了彼此信任相互扶持的情。记得那时家里有一个讨债人,父母要我叫她“妹子婶”,每次来总要带些水果、糕点什么的给我,然后斯斯文文地坐着说话,聊的是家长里短。直到我父亲还清了她的钱,她仍时不时地来,不过,已经成名副其实的客。如今,在外面看多了为讨债而打架威胁上法院的事,我问过家乡那些殷实之家,为何当年催讨也能催讨得如此心平气和?一个我要叫做“阿昌姨婆”的放债人的回答让我感受到了人世间的诸多奥妙。阿昌姨婆说,虽知欠债人无法一时还清,但也得常常讨,不过此处的讨,不仅是钱,还有人情。阿昌姨婆入过几天私塾,明白一个道理:人生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贫富也不过三代之久,今日荣华尽情享用,明朝也许便得寄人篱下。所以她要讨人情,要为子孙计。
贫寒之家债务多,即使钱债还清,当初的人情总要铭记。所以,“懂得感恩”成为这些经常欠债欠人情的父母们对子女自小到大的要求,即使文化水平都不高的他们也许并不十分明白这四个字本身的含义和分量。毕竟受过代代相传的教诲,即使如今家家早已远离了举债度日的苦岁月,知恩也找不到相报的契机,这经过了几代的“恩”仍存于吾乡人心中,只是转换了形式,成了互帮互让,互敬互重的谦谦之风。
而我,也曾欠过债。
欠的是大伯父。当年我中考成绩还算优异,但由于家中经济原因,不得不死了继续上学的心思,万分不情愿地到当地一家服装作坊当学徒。大伯父知道后,大骂了我父母一顿,和我父亲雇了辆车把我拉了回去,拿出也是向别人借来的一千元塞到我手里,让我交了第一年的学费。虽然几个月之后我父母便还清了这钱,但这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只是,七年之后,我大学毕业踏进社会,有了能力偿还此情时,大伯父却已辞世,刚逾古稀之年。外公外婆远在异地,我连面都没见过,爷爷奶奶去世时我还小,不懂悲伤。如果说,我对于亲情的失去有真正的痛惜感,应当从此开始。我对伯父的报答,唯有他灵前的两天守候以及每年清明坟前的三柱清香。
明知欠下却无处偿还的,永远都是这个人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