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塔尔寺到清水黄河

塔尔寺

位于湟中县的塔尔寺算是青海最有名的景点之一了，但咋一看感觉是一很普通的寺庙。塔尔寺坐落在一条山沟之间，寺庙的建筑由沟底向上依次而建，两边的山是荒秃的，连小树木都不多，荒秃的山上散落着一些矮小、方形的干打垒的民房，完全是一番大西北干旱地区的景象，感觉不像其他寺庙那样充满灵气。寺庙的布局好像并不遵循什么章法，不像内地寺庙那样有比较清晰的格式，寺庙的规模是大的，寺内的建筑却缺乏恢宏的气势，除大金瓦殿、小金瓦殿鎏金屋顶外，其他大都展现出红墙灰瓦的面容。倒是寺门前广场上一字排列着的八座白色镶边灵塔，耀眼地彰显着这座寺庙的特色。

不论是在国外看教堂，还是国内看庙宇，都需要有些文化背景，对于我们这些非专门旅游人士来说，虽然做了些功课，仍显准备不足，所以要请寺庙的导游来作介绍。导游很敬业，讲述很呆板。有时在一佛像前你还没离开，而下一导游带着的团队已来了，于是两个导游像二重唱一样，以同样平铺直述的语气，讲着同样的内容。导游喋喋不休地讲着，游客不知是去看还是去听，等双脚踏出寺门，完全不得要领。倒是车上的导游很有经验，说：塔尔寺在藏传佛教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由于藏传佛教经历了复杂的发展历程，要大家一下子弄清楚很难，游完塔尔寺，大家能记住一二三就可以了。记住宗喀巴这一个人，他在600多年前在塔尔寺这个地方出生，后来创立了藏传佛教之一派——格鲁派（黄教），至此以后格鲁派逐步成为藏传佛教中最有影响的教派；记住达赖和班禅两个对藏区有着极其重要影响的活佛，大家一般会认为达赖比班禅大，其实他们都是宗喀巴的弟子，在职务上没有大小、地位上没有高下之分；记住塔尔寺三件镇寺之宝——壁画、堆绣、酥油花。

两个小时的参观游玩，也许记住这“一二三”真的够了，但刚好看了毕淑敏写的一篇《带着灵魂去旅行》的文章，以为说的是在旅行中你的思想要与此情此景此人此物交流，最后有所收获。所以身虽出了寺庙的大门，灵魂还在寺庙停了会儿，对藏传佛教及格鲁派作了些了解。

格鲁派为什么在藏传佛教中能后来居上，确立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探究格鲁派发展历程，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宗喀巴和他的弟子们做了这样几件极为重要的事：第一，整肃寺纪，严密管理。藏传佛教自公元7世纪藏王松赞干布皈依佛门初现端倪，8世纪佛教又从印度直接传入西藏，10世纪后半期正式形成，这之后经历300年兴衰，到14世纪藏传佛教呈现出组织涣散，戒律松弛的局面。僧人无人约束，不念经，不修法，反娶妻生子，放荡自恣。上层僧人仗其特权，借口修密向民间索取妇女供其奸淫。据《元史》记载，萨迦僧为元帝传无上密乘《喜金刚》大灌顶，授双修法，广取妇女供其奸淫为淫戏是乐，甚至男女裸处，更令人愤慨的是行一种《合诛》邪法，肆意蹂躏妇女称为合，杀人活取心肝称为诛。凡此种种，严重破坏了藏传佛教的形象。因此宗喀巴首先从抓僧人队伍建设入手，整肃寺纪，严密管理，提倡僧人严格持戒，不事农作，独身不娶，重塑藏传佛教形象。第二，改革教义，加强学习。宗教是要奴役人的思想的，如果把宗喀巴加强队伍建设、从严管理看作是治标的话，那么改革完善藏传佛教，建立健全理制教义则是治本之举。出家修行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欲出轮回求解脱吗！但如何出轮回求解脱呢？这就需要有一套合理的教义。宗喀巴在继承葛当派教理教义的基础上，兼收并蓄，吸取其他教派的合理部分，显密兼修、修学并行，逐步建立了一套严密完整的经法理论。有好经，不学不念不懂不通，仍得不到解脱，所以强调闻思，闻思就是学习，提出“三藏（经、律、论）不可偏废，三学（戒、定、慧）必须全修”。第三，政教合一，统治社会。宗喀巴在发起宗教改革运动时，就依靠了当时卫藏地区的统治者——帕竹政权的支持，阐化王扎巴坚赞花费大量财力物力，召集数以万计的各派僧人，在拉萨大昭寺举行规模巨大的祈愿法会，扩大了宗喀巴宗教改革的影响，竖立了黄教的优势。之后黄教派僧人广泛传教，扩大影响，同时建立寺庙经济，实力越来越强。明末清初，黄教频繁参与政治纷争，受到中央政府的重视，到康雍年间，与中央政府建立更加密切联系。乾隆十六年，正式诏令七世达赖格桑嘉措掌管西藏地方政权，至此终于形成了一个在清廷直接管辖下、有僧人和贵族联合专政、组织完整严密的西藏政教合一体制。第四，转世传承，避免内乱。藏传佛教的传承有师徒相传和家族相传，两者都有许多弊端。到宗喀巴的再传弟子根敦嘉措离世时，哲蚌寺的上层僧人找到年仅三岁的幼童索南嘉措作为转世灵童，承袭前职做了黄教寺院集团的领袖，至此逐步建立起黄教的活佛转世传承制度。这种制度既保持了宗教法统和寺产的延续性，又避免了由于宗教领袖更替而使内部陷入争权混战的局面。后来这种制度进一步被清朝中央政权确认，对巩固政教合一的体制起到积极作用。

塔尔寺内有一菩提塔，塔前有一菩提树，据传此树是宗喀巴诞生时，在剪脐滴血处长出，历经600多年，仍枝叶繁茂。菩提树上有10万片树叶，每片树叶上都隐现着一尊佛像，所以黄教信徒们一生要磕10万个长头。看到在菩提树下安营扎寨、五体投地、长头不断的信徒们，他们为磕完这10万长头耗费了大半生命，有的甚至一生只此一事，不禁感叹宗教的魔力。他们当初也许只是一个愿望、只是求一时的精神解脱，不想却要一生为代价，有时信仰真的就成了思想的枷锁。

阿什贡

阿什贡在哪？在青海省海南州贵德县，是一个小村的村名；那里有什么？有充满神奇魅力的丹霞群峰；何以神奇？在于它不一样的山的色彩。

走出西宁机场，就可以看见那高悬于空的“大美青海”的宣传广告，可看看周围的山，虽是植物生长旺盛的八月，山上却都是光秃秃的，看不到一点青色，一直到湟中县，一路都是黄土高原的荒凉景象，实在感觉不出什么美来。过湟中县，沿宁果公路向西南方向行驶，山的颜色开始嫩绿起来。这时，我们从黄土高原迈向了青藏高原。

车内放着韩红的《天路》，窗外是一座座青山，抒情的歌声和窗外的青山情景交融，让人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也渐渐地感觉到了青海的美。说山的颜色是嫩绿的，是因为山上的绿色不是来自于浓密树木的渲染，而是浅浅的嫩草薄薄的抹在上面。随着山越来越高大，人烟也越来越稀少。舒缓的山坡上牦牛点点，偶尔有一两家牧人的帐篷；陡峭处，经雨水冲刷，铺着的绿草被破开，露出乌黑的泥土；山顶上白云飘浮，遇一阵雨雾，山间则会现出一道美丽的彩虹。

车行至拉鸡山口，停下来小憩。拉鸡山既是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分界线，也是湟中县和贵德县的界山，由于地理位置独特，生态多样，景观也奇特，同日内可以多次体会雨、雾、雪、岚、阴、晴、崧、霰等气候景观。站在拉鸡山口，向下可以看到牧草丰美的高山草甸，向上可以仰望灰黑山顶上覆盖的白雪。蓝天下的雪山，雪山下的草地，构成绮丽的高原风光。过拉鸡山口，车开始下行，转过几个弯，是一片高山草原，草原上成群的牦牛。走过草原就进入到尕让镇了，这时村庄和人多起来了。

也就是打个盹的时间，山又变黄变荒秃了。以为是载畜量大，把山上的草啃光了，可走着走着，那荒黄的山颜色鲜亮起来，姿态也婀娜，不禁惊叹起来：这里山怎么是这样的呀！导游说，我们进入到了丹霞地貌地区。

随着前两年我国五处丹霞地貌集体申遗成功，对丹霞地貌这个名词不再陌生，但亲眼目睹丹霞地貌的神奇，这是第一次。丹霞地貌是指红色砂岩经长期风化剥离和流水浸蚀，形成孤立的山峰和陡峭的奇岩怪石，是巨厚红色砂、砾岩层沿垂直节理发育的各种丹霞奇峰的总称。丹霞地貌主要分布在中国、美国、澳大利亚等国，以中国分布最广。中国已发现的丹霞地貌有790多处，分布在26个省份，其中最有名的有广东仁化丹霞山、福建武夷山、江西龙虎山、湖南崀山、贵州赤水、浙江江郎山、甘肃张掖等处。

阿什贡的丹霞地貌如同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虽然还没什么名气，但这丝毫掩盖不了它的神奇美丽。车过尕让乡不久，我们就进入到一条长长的峡谷，车穿行在峡谷之中，两边是连绵不断的丹霞群峰。山体虽不高大，但婀娜多姿。有的如石笋一根一根紧抱，就像是从溶洞搬出来一样，又如佛手紧紧握在一起；有的像罗汉，层层叠叠，个个端坐，如同一露天佛堂；有的似老人，经年风雨的洗刷，沟壑纵横，深深刻着亿万年来沧海桑田变迁的印痕；有的如巨龙盘卧，一座一座小山头像一片一片龙鳞依次排列，车慢慢行着，巨龙也在慢慢蠕动。山的颜色是喧闹的、夸张的，看着那满眼的红，让人躁动；山的颜色也是变化的，有赭红、有深黄、有灰白、有萤光色的暗绿，还有深的浅的颜色横竖勾画在山体上，标识出山的年轮。都是丹霞地貌，南方的山和西北的山又有着不一样的容颜。南方多雨，山上树木葱茏，就像穿着露脐装的少女，红红的山色如同美丽的肌肤隐映在绿丛中，秀美。西北干旱，山上没有任何修饰，赭红色的山就像男人裸露的胸膛，硬朗。山脚下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把山的赭红映衬的更加鲜明，雄浑。

车到阿什贡峡口，两座板壁一样的山，刀劈斧削，陡峭突立于车窗前，犹如两扇半开的山门，两壁对峙，不足百米，雄险异常，有长江行船过巫峡峡口之意。山崖上清晰地呈现着亿万年前沉积层留下的水平线，就像木板门上树的年轮，一行一行地记录着历史的变迁。山门之外还是山，远处高大蜿蜒灰黑色的山，就像悬挂宫殿上的中堂，显示着威严；近处黄红色的小山，则像龙袍加身、端坐中堂之下的皇上，气度非凡。目前这里正在建设成国家地质公园，相信沉寂亿万年的丹霞地貌会给阿什贡小山村的百姓带来福祉。

过了阿什贡峡口，就接近贵德县城了，眼前慢慢变幻出的又是另一种颜色。

清水黄河

黄河之水，百害一利，这一利在哪，在宁夏。由于黄河的滋润，使宁夏河套地区丰饶肥美，成为塞上江南，所以有“天下黄河富宁夏”。黄河之水，百浊一清，这一清在哪，在贵德。浑浊咆哮的黄河在这里清澈而平静，有如羞怯秀美的少女，所以人们把贵德的黄河称为黄河的少女时代，又有“天下黄河贵德清”。

临近贵德县城，地渐渐地变得开阔起来，颜色渐渐地变得翠绿起来，空气渐渐地变得湿润起来，水渐渐地多了起来。首先涌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高原湿地。远处山脚下是大片的树林，湿地中间有弯曲的小河流淌，河边附近布满了一洼一洼浅浅的水塘，水塘中生长着一丛一丛的水草，点点红瓦农舍点缀在湿地之中。不看那远处灰黄的山，以为就置身于江南水乡。

贵德县位于青海东部，属海南藏族自治州管辖。贵德既拥有悠久厚重的历史文化，又拥有美丽壮观的自然景色。站在城南的南海观音殿上，俯瞰山川，远处的山脉如一条条巨龙盘卧，把中间的盆地团团围住，盆地中树木葱茏，如镶嵌在群山中的一块翡翠。明眼人说，那一条条黄色的山脉是九条黄色巨龙，中间绿色的盆地是一颗靓丽珠宝，整个贵德县城周围地形地貌就是一幅九龙戏珠图，这南海观音殿就建在九龙之中一条伸出来的龙头上。这也足以显示贵德是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龙，是帝王的象征，九龙盘卧此地，龙椅上的皇帝何以安坐？所以在这里流传着“青田断脉”的传说，讲的是朱元璋谋士刘伯温在贵德发现南岭一峰，形同龙首，破脉而出，直趋黄河，他断定这是一条龙脉，龙首饮水黄河之日，这里必出帝王，取明朝而代之，便随即派军士挖断龙脉，以绝后患。虽明朝未能永久，终非贵德人士取代，但断了龙脉，对贵德影响不小，查贵德历史名人，仅有姚均官至青海省国民政府民政厅长。

贵德的魅力当然不在这些虚无的民间传说，而是那一幅幅映入眼帘的山川美景，这美景又当数如玉的清水黄河。

车过黄河大桥，远远看到立于对岸的“天下黄河贵德清”的大幅标牌，这是原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对贵德黄河的经典评价。可看看桥下的河水，翻滚着浑白色的波浪。一直在大介绍、特介绍贵德黄河水之清、水之美的导游赶紧解释说，由于刚下了大雨，使河水变浑了，不过一会就会清下来的。这使我们兴致一下子大减，心生遗憾，也对导游说的“一会就会清下来”深表怀疑。可不几分钟，当我们来到黄河文化广场时，宽敞平坦的黄河真的是碧波荡漾、清澈如蓝。是下雨对这里的河水并无影响，还是真的“一会就会清下来”，我们来不及探究，眼前的河水就是这样。

近几年贵德县大打“清水黄河”牌，积极发展旅游业，在黄河最美的岸边建设了黄河文化广场。伫立广场，放眼望去，惊艳和思绪同时涌来。蔚蓝的天空下是灰褐色的远山，远山下是翠绿色的茂密树林，树林脚下流淌着一河翡翠般的清水。多层次色彩的反差，映衬出山川的秀美，也书写着历史的变迁。那远山，像一位历史老人，他从远古走来，面容虽然已变得暗然，但厚重；那树林，风中摇曳，昂扬向上，体现出勃勃生机；那河水，清澈如玉，缓缓流淌，似乎在留恋着今天的美好，又期望着伟大的前程。广场上一架高大的水车，告诉人们，黄河用她甘甜的乳汁养育了两岸的儿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一尊坐在浪花上、裸露丰满双乳、披肩长发的少女，告诉人们，浑厚的母亲河也曾有过美好的少女时代。

流连徜徉在铺满细石的黄河文化广场，不觉游客已稀散，太阳已西斜。落日的霞光改变了山川的颜色。那灰褐深沉的老人山容光焕发，在霞光中满身通红，而翠绿的树林深沉下去，如黛一样，一河清水变得波光粼粼。独自坐在这落日熔金的黄河岸边，遥望耸立亿万年的远山，近看流淌千万年的黄河，叹自然的恒古，人生的短暂。这一路从塔尔寺走来，在青烟缭绕、灯光摇曳的殿堂中体味宗教的严肃和压抑，在五光十色、千姿百态的山水间感受自然的生动和轻松，真的想劝劝那些在菩提树下长头不断、在挣扎中寻求解脱的善男信女们，何不将瞬间的人生融于自然，在山水间放飞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