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四方

曾高飞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1-28 18:52 责任编辑:阡陌草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21597

有离乡背井,才有美丽乡愁;有乡愁,才有生动故事;有故事,才有在时空行走如风的永恒经典。

故乡是传统的,情感是质朴的。上千年繁衍生息传承下来两种“离乡背井”的价值观。

一种是走正道,有朝一日可以衣锦荣归,光耀门楣。文多通过读书取仕,十年寒窗迎来金榜题名,成为吃皇粮拿国饷的国家干部。武如从军,作战英勇,荣立战功,谋得一官半职。通过当兵整出名堂来的,全村数量不在少数,营团职以上干部成十上百,职务最高的是现任南京军区政委的雷鸣求上将。这种离乡背井是光荣的,奋斗案例成为家长教育孩子积极进取,力图改变命运的活教材,是沾亲带故者炫耀的资本,是家人在村庄地位提升的阶梯。

另一种离乡背井就没有这样亮晶晶了,离乡背井只为谋生,村人称之为“走四方”。“走四方”并非有本事的标志,而是混不下去的结果。要么得罪权贵,遭打压受排挤;要么懒惰成性,想逃避集体劳动。这种人即使赚得盆溢钵满,都算不上衣锦荣归,无法赢得尊重,是家长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与人吵架,对方一句话把你噎得半死:有钱算个啥?哪像现在,有钱就是他爸。

但是“树挪活,人挪死”,为了活下去,为了让家人活得更好,还是有人忍气吞声,偷偷摸摸地“走四方”。

“走四方”的有三种,要么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在外面随便揽一个粗笨活,就能糊口,一天还可以赚上几毛钱,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还是可以攒下几个小钱;。要么是有一门手艺,如木匠,篾匠,棉花匠,建筑匠。有手艺,出门在外就好多了,帮人家干活,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拿人家的,被人当作贵宾,虽然在村人眼里掉价,但在主人面前却是风光八面,让着哄着供着,一年挣的钱不少。既没力气,又没手艺,又要“走四方”,那就做货郎。货郎是最没身份地位的。货郎挑着一箩筐,筐里是针头,线,糖,食盐,味精等,手里是一个拨浪鼓,走街串巷鬻货,边走边摇鼓呐喊,吸引顾客注意。八十年代,各村都雨后春笋地开办了私家杂货店,货郎就销声匿迹了。

因为不光彩,“走四方”的时候,都不敢声张。外出的时候都是选择在黎明前的黑夜动身。夜里夫妻格外温存,有说不完的话。第二遍鸡叫,女人就起床了,给男人做了饭,准备干粮。一切就绪,看看时间尚早,重新溜进被窝,让男人再度亲热温存。凌晨四五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扑打在女人脸上,女人眼里就有了晶莹的液体在闪动。男人背过身来,紧紧地搂了女人一把,就从门缝里闪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女人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可是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把耳朵贴在门上,谛听那熟悉的脚步渐行渐远,直到消失——那脚步在另一个地方却是越来越清晰响亮,那个地方是女人的心里,是女人思念的梦里。全家对男人的出行,守口如瓶,如同遮掩家丑,能瞒多久是多久。当街坊邻里问起,就撒谎说走亲戚了。

但终究纸包不住火,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男人走四方去了,麻烦也就跟着来了,首先是被人瞧不起。再次是各种是非纷至沓来。寡妇门前是非多。男人走四方,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女人就开始在家守活寡。守活寡的女人在家可谓危机四伏,很多双眼睛都在虎视眈眈。因为贫穷,村里很多男人都娶不到媳妇,成为快乐单身汉。其他女人有男人守着,不敢贸然造次。走四方的人家,男人前脚出门,光棍后脚就在门前徘徊转悠了,明知可能性极小,有事没事,农忙农闲,白天黑夜,光棍们都要来串门,或在公众场合套近乎,开荤腥玩笑,甚至动手动脚。如果女人矜持不足,拒绝无方,稍有出格之处,村里就会谣言四起,甚至跨山越水,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他乡的男人的耳朵里,让男人醋意大发,无法安心。心眼小的,对女人信任欠缺的,可能选择在某个夜半时分不声不响地回来,其用心大家心知肚明。

为应对企图不轨的男人,女人要么变得贞烈无比,谁沾她便宜,轻则耳光,重则打闹上门,让你全家不得安生,让全村为她作证。这种贞烈作风容易弄得男方颜面尽失,以后再也不敢做非份之想,其他心有所图的光棍也不得不只能远观,不能亵玩。有的女人,男人一走,警惕心马上就提高了八度,明看似乎本份老实,实则为躲避想沾点便宜的男人。不和他说一句话,不让对方有机可乘。干活回来,早早就掩门熄灯,搂着孩子睡觉了。床边放着一根“狼牙棒”,随手可取。睡觉亦是半梦半醒,一有响动,棒子就被操在手里,准备随时挥打出去了。

男人走四方,女人是辛苦的,很多苦活累活脏活,养儿育女,赡养公婆,伺弄庄稼,饲养家畜,都要女人一个人扛,实在累得够呛,这时候最盼望的就是有人帮帮手,疲累了有个宽宽的肩膀靠靠。如果有男人真心实意地来帮忙,那也容易擦出火花来。不过这火花,是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油灯一样点燃在心灵深处。农村女人认为最可耻的就是偷人养汉。一有风吹草动,让人探得,那可就无法抬头做人了。如果被捉奸了,可要被夫家兄弟叔伯用族规来惩罚的。族规无人道,重则要出人命,轻则脱光游街示众。其实无论轻重,最后向一个“死”字靠拢。女人脸皮薄如纸,被脱光了游街,哪还有颜面存于天地之间?甚至家里女人死了,外面的男人还蒙在鼓里。这种悲惨的故事很少见,但不是没有。从出生到离乡背井,我在农村二十年光景,碰到过一例。现在农村年轻男人都在外打工,有婚外情的似乎多了起来,可族规已经销声匿迹了,大家亦是见怪不怪,流言都少了。

离乡背井走四方的男人,日子可就比女人逍遥多了。木匠,篾匠,棉花匠,在外做工都是吃穿住行,全由主人包干到底。好客的主人都是把他们当作贵宾,拿出最好的酒菜,让出最好的床铺,招待照顾得无微不至。女主人或者由于利害关系,或者由于常年婚姻的寂寞乏味,容易跟走四方的男人碰撞出感情的火花,产生感情的纠葛。

女人是利益动物,有手艺的人会挣钱。那个年月,谁都向往吃饱喝足。女主人,或者女主人待字闺中的女儿,眼睛都瞅着他们的口袋,不能与其私奔,能减免一些费用也好。野花虽然芳香扑鼻,但只是昙花,只能慰藉寂寞的心灵片刻。常年漂泊在外的男人寂寞难耐,禁受不住女色诱惑,酒一劝,媚眼一抛,试探性的小动作一做,周瑜打黄盖的戏就粉墨登场了。。招呼师傅,是女主人的事。男人在地里干活,小孩在学校读书。这给走四方的男人和女主人提供了天时地利。。女人很少抛家别子,跟走四方的男人私奔。活计一完,离别在即,都是离情别绪澎湃心头,但又不得不强颜欢笑,期待来年。男人看在眼里,心一软,结账时,往往比事先谈好的价钱便宜好多。女人心存感激,借故多敬一杯,彼此心知肚明。唯有自家男人看戏一样,被蒙在鼓里,一个劲地夸女人能干,省下了那么多钱。

这种情事都是随风而来,随水而去,双方都不强求,活完了,随着男人离开而结束。当然也有死命要跟着男人走的,那不是女主人,而是思春的女儿——只有年轻人才这么胆大妄为,拿青春赌明天。也难怪,那时女子嫁人,都是父母做主,难有自主选择的机会。嫁人图个啥?还不是图个一辈子温饱安逸。有手艺的“走四方”者正是首选。

村里很多适龄青年,都喜欢做学徒,跟着师傅走四方,一半是为学手艺,一半张罗自己的终身大事。年终回来,一般都能带回一个如花似玉,说着下乡音的姑娘。师傅带学徒可不随便。当学徒期间,没有工钱,是无偿劳动力,只包吃住。而且还要看关系,看为人,要么跟师傅有亲戚关系,要么勤快,伶牙俐齿,心灵手巧,有口碑,讨人喜欢。

建筑匠有两种,一种是大师傅,手里一把砌刀,刮泥沙,砍砖头,砌房子天衣无缝,也是靠手艺。大师傅工资很高,一个人还配三五个小工,任凭吆喝,很是威风八面。一种是小工,专门干些搬砖,拎混凝土之类的粗重活计,哪叫到哪,全凭体力,工钱也少得可怜,一年下来,赚不了什么钱,还要逆来顺受,强颜欢笑,看尽世态炎凉,尝尽人间冷暖。

木匠,篾匠,棉花匠,挣的钱很多。因为他们的活计是吃穿住行的必备之物,市场庞大。建筑匠活计少,挣钱也少。但风水轮流转。但这些年,经济的发展,城市建设的方兴未艾,建筑匠反倒特别好找工了。而随着各种塑料,铁器类制品的工业化,规模化,取代了木制品、竹制品,木匠,篾匠,反倒找不到活计了,失业在家,在吧嗒吧嗒的吸水烟声中回忆曾经的似水年华,风光往事。只有棉花匠,生意依然是那么红火,因为大家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着守着弹的棉被才不用担心黑心棉,才质量上乘,温暖宜人,经久耐用。

走四方的男人回来,是村里的大新闻。回来的时间一般选在过年前夕。远远地,有人在村口发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仔细一想,确定是谁,就指使小孩向他家女人报信。杯茶功夫,消息立刻传遍全村。女人慌慌张张地搽搽脸,扑点粉,理理头发,整整衣服,踉踉跄跄地跑出来恭迎自己的“皇帝”归来。走四方的人回来,小孩,无论自家的,还是街坊邻里的,都能得到礼物。虽然只是三五颗硬硬的纸包糖,但能让小孩甜上好些天了。发糖的含义很深,一是感谢全村对自己女人孩子的照顾;二是告诉村人自己回来了,对那些有野心的男人发出警告;三是轰人走,腾出时间来与久别重缝的妻子缠绵,因为糖果一散,孩子就心满意足地走了。男人砰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栓,把女人一搂,两人如饥似渴地亲热起来,外面发生天大的事都不管不顾了。

真是难为了年轻夫妻,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为了生活却是活生生地离别,直到年终才有几天相见相守的机会。当然亲热前,还有一个小插曲,男人褪去层层衣服,从贴心小棉袄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纸包,揭开层层破布,露出来一叠纸币,交给女人。据走四方的人说,女人拿着钱,一年没见的生疏感立马烟消云散了,女人脸蛋就像春天的花儿那样美丽生动地盛开,而男人的眼睛就是那催促花儿开放的明媚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