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

对于一幅画的布局，东西方由于对文化的理解不同而有所不同的。中国画讲写意西洋画讲写真，中国画讲墨韵西洋画讲色彩，而最为明显的是“留白”，这看似画面之天地其实乃作者胸中之天地。国画传统的画法不加底色，疏密聚散皆为留白的布局。以黑白为色调两极，色域大开，沉重与明亮皆造绝顶，对比强烈，石破天惊。又在整幅画中留下空白，予人以想象之余地。如此以无胜有的留白艺术，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正所谓“此处无物胜有物”。

记得第一次听到美术老师说起“留白”这个词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谙人生、自负不驯的少年，竟漫不经心地把这日后对生活也同样很有指导意义的词义给疏忽了，这导致我后来在美术方面前功尽弃，不进则退，只好另辟蹊径。若干年后，当我在文学上有所建树时遇到那位美术老师，他在翻阅了我写的书之后，还是不无遗憾地说，当年你的画基础是相当不错的，可惜只是满纸缤纷，没学会留白，要不然……

我那肤浅的飘飘然立即被惊恐所替代。

尽管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此时的我仍毕恭毕敬地听着美术老师重温着“留白”含义。他说道：中国画讲究黑白神韵，“留白”就是在画面上有分寸地不着色不上墨，以无代有，给人意境深远、遐思无限的感觉。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触类旁通，由此及彼，渐渐品味出这一如哲理禅意的“留白”二字竟会是包容万象、博大精深并且放之四海而皆准。

家庭和婚姻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自钱钟书先生《围城》一书重新风行以来，人人皆言“围城”，城外的想进去，城里的想出来，身有体会地感叹着婚姻如人进人出的城堡，一个个不管有没有那样的经历都像随时准备逃亡似地。这好好的家庭和婚姻怎么说变就变了？究起原因自然是形形色色的，喜新厌旧有之；性情不合有之；但我还想到了一个喻意深刻的词——留白。一对男女经过接触而产生好感进而成为恋情，双双携手走进入可以遮风避雨的婚姻城堡之中，这其中有多少海誓山盟有多少甜言蜜语呀。

鸾凤和鸣，花好月圆。

在一个共同的隐秘空间里，人们往往习惯于把亲密无间当作夫妻关系乃至整个家庭关系的最佳状态，力求达到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隐私没有秘密的天人合一。愿望是无可挑剔的，可认真冷静地想想，这种现实性实在太小，倒不是夫妻之间要有意去隐瞒对方或者欺骗对方，但有些事从来就是属于个人的，即使夫妻之间也无法分享，毕竟双方都是有独立思维有独立行为的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很难做到从性格、志向、兴趣乃至嗜好、生病等各个方面花开并蒂。

有朋友来访，诉说近来与妻子日益升级的矛盾。他俩曾是朋友圈里的楷模，我们都认定哪怕是杜甫他老人家说的“烽火连三月”，我们都吵得不可开交了也绝对和他无关的。没想到我们一个个倒是相安无事，而他却烽火连天。那就分析一下原因吧。他感慨地说：就因为两人之间的无秘密，他把自己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对方。妻子当场都表示不会在乎你的过去，不会干涉你的自由。可稍有不顺之事便以此泄愤，借题发挥、任意想像，那不成秘密的东西终于成为了两人之间的导火索。的确，同样是人际关系，朋友、同事之间就比夫妻、家庭成员之间更容易相处些。这是因为前者之间的交往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彼此之间谁也不会过多的去干涉他人的生活和过多的去探究他人的行踪，这就是生活上非常重要的“留白”。而后者因关系更为亲密，相互的要求也更多，甚至强加胁迫。自己看球非要见球就怵的妻子坐在一旁；自己怕上街又无可奈何陪妻子抛头露面。故而，很多人在婚后抱怨对方不如婚前那般宽容那般体贴，这其中的原因是不是夫妻间家庭间也有缺少“留白”的缘故呢？

看到一篇小说，写的也是与“留白”有关的情感故事，任何一个人都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作品的主人公也和我的那位朋友一样，从信任而猜忌，最后男主人郁郁而终。弥留之际，让人取来自己多年保存也是引发夫妻矛盾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叠已经发黄的情书，这写情书的人当然不会是妻子的，而他也正是通过她的介绍才认识妻子的。它只是往事的一个见证一个念盼。妻子恍然大悟，痛哭不已，那女子是她的好朋友，只是早已撒手人寰了。丈夫这样做才证明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她把这盒子和丈夫放在一起火化了。人们成家当然希望彼此做到水乳交融，尽可能去适应、照顾对方，但也希望能给自己留一方圣洁的空间，存放那些不好于人诉说的隐私，保持那些自得其乐的兴致。作为配偶，最好不要强迫对方把那些仅仅属于他（她）的世界向自己坦露无遗。在生活中留了白，便多了一块避免争执的缓冲地、一块舒心愉悦的安全岛。你自己也省去一份烦心事。

由绘画的“留白”悟出了这一番哲理，也算是我对那位美术老师的教诲的体会和理解吧，同时也为生活增添了一份艺术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