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已的园地

郭辉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1-31 15:41 责任编辑:宫商角徵羽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16692
编者按

文笔流畅,叙述有序。文章内容充实,描写细致。值得推荐!在以后的发文中,文章标题的每个字之间不要留空格,谢谢,祝创作愉快。

“辉仔,你长大了当什么?”

“我要当生产队长。”

降生在贫穷落后的山旯旮乡村,我的见识就如此有限。踏上生产队长之路漫漫,生活先将我培养成一个劳动的好手。在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就整天扛着一把退居二线的磨得只剩下少少刃的钝锄头,在屋前屋后的空地上挖出一个个小泥坑,或种上一棵小花小草,或埋上一粒荔枝核、龙眼核、瓜子,尔后拉开裤裆,撒上一泡冒着热气的尿,让小生命得到足够的水份和营养。但由于栽种的地方不当,不是被大人踩死,就是被猪们牛们狗们糟蹋而死,没有一棵得以茁壮成长。

为了生计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动、收获,是大人们事情。我们小孩不要大人操心与照顾,已是对大人的莫大的报答,因此,我们有充裕的时间精心经营自己园地。随着年龄的增长,手粗脚长了,胆子也大了,不再满足于在自家屋前屋后小打小闹地瞎折腾,也不屑于那把又钝又丑的锄头。每天扛一把刃子锋利的锄头,到村头村尾去转游,依然是东挖挖西掘掘,种上一棵棵嫩绿的荔枝、龙眼、杨桃之类的果苗。我觉得种些果树挺有意思,因为那时家里很穷,经常食不饱,水果更是希罕物,如果有一两棵果树长大并结满果,每到秋天,痛痛快快饱食一顿,那将是神仙的日子。事实上,涉世不深的我,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其实村中的每一块土地都是名花有主的,那土地的界线就清晰地画在人的脑屏上,代代相传。我在那一块块看似荒芜的土地上种树,实际是种在别人的领土上,侵犯了别人领土的主权。因此,我每次种完树刚离开,就被主人指挥自己的子孙前去一手将我种的果苗拔掉,愤愤然掼到池塘里。所以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还令许多可爱小树苗无辜遭受灭顶之灾,我为自己的过失感到愧疚。不过也值得庆幸,人们虽然毁掉我种的果树,但从我的行动得到灵感与启发,不久便在我挖过的坑上种上一棵属于他们自己的小树,并且用篱笆围起来,防止牛兄猪弟狗姐鸡妹们破坏。

在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才读懂人们眼中的目光以及写在脸上态度,清楚地知道在村里种树不会取得成效,况且我不能与他们为敌,也无意做他们的敌人。此时,书本中的知识拓阔了我的视野,生产队长不再是我的奋斗目标和理想追求,但我已养成一颗不安分的心,叫我安安稳稳坐着不做事,我无法办到。我把目光移向村外茫茫的山岭,好长一段时间,我在一座座山岭转悠,面对莽莽苍苍的群山,心中充满迷茫和惶惑,因为山上有的是树,种多一棵种少一棵没多大的区别,也不知山上适合种些什么果树。夏日的一天,我无意间发现学校一个老师在宿舍后面的空地上种着一棵南瓜苗,瓜藤盘绕弥漫,蓊蓊郁郁,结着七、八只又圆又大的南瓜,每只约有二十多斤,看着挺有意思。于是我决定种南瓜。回到家里,我用了十多天时间,在一座山岭的山脚的一块向阳的陡坡上,挖了一块长三锄头柄,宽一锄头柄的山地,又花了几天时间在山地中间挖了一条深坑。在我刚挥锄时,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食盐比我食米多的老汉知道我在开荒造地,又要种些什么了,劝我不要在这人都难站立的陡坡开荒,对于老汉的规劝,我置之一笑,既不反驳也不接受,我觉得他好像愚公移山故事中的智叟。又费了一段很长时间,我用锄头挑着一个粪箕,幽灵般在村中转悠,专拾臭哄哄的猪屎狗屎,小孩拉大便我也不放过,我会相当有耐心等他们拉完了才动手,如果碰上牛正在拉屎,我会跑过去用双手接住,拾满一粪箕后就挑到山地倒进坑中,又从鱼塘捞几担黑油油的塘泥过去,一层屎一层泥,创造了一块肥沃的土地。

我向那个种南瓜的老师要了三棵幼嫩的瓜苗,种于那块肥沃的山地上,开始,瓜秧打蔫,精神萎靡,待长出新根吸收到营养后,就像村中爱打扮的姑娘,一天一个样,藤蔓粗壮,嫩叶盈盈,三个星期后,它已长到一米多长。按照老师传授给我的秘诀,此时将苗梢摘去,没多久,没有尾梢的主苗从几片叶的叶根长出四五条苗芽,苗芽雄赳赳向四面八方扩张,完成主苗未完成的事业。两个月后,偌大的陡坡爬满瓜藤,如伞的绿叶,青翠宜人,粉红色的小花,亮丽动人,稀稀落落结了一个个拳头大的小瓜。瓜苗生儿育女,家大业大,需要大量营养,我每天放学食完饭后,又开始在村里拾牲畜粪便,瓜苗活得滋润,村里人也高兴,因为有我这个清洁工人,村头村尾干干净净,屎蝇也少了许多。看着瓜苗旺旺盛盛,小瓜一天天长大,那是一种相当爽快的精神享受,更令我开心的是我当初选择瓜地位置是无比正确,由于瓜地周围坡度大,不会被没人看管、漫山觅食的水牛们糟蹋。我有时倒完粪便,坐在山边的河堤上,看着身躯高大的水牛们,瞪着贪婪的眼睛,在瓜苗旁边徉徊,战战兢兢地伸出前腿探探,但终不敢越雷池半步,因为再上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唯有望苗兴叹,甩着尾巴悻悻然离开。此刻,我会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

春华秋实,第一年我收获了二十多个大南瓜,适逢那年水灾,生产队收成不好,家家揭不开锅,而我们家却天天飘着南瓜香,羡慕得左邻右舍眼馋馋,心酸酸。尝到南瓜甜头的我,第二年又种了三棵瓜苗,因我拾屎勤快,悉心照顾,年底又是南瓜大丰收,可粮食也大丰收,人们餐餐有饭吃,不希罕南瓜,母亲拿它们去喂猪,养得那头白猪皮红膘肥,猪的语言我听不懂,但从它哼哼的欢快叫声中,知道它对我表示无限感激,每次我喂它时,它总高兴地两脚立在猪舍门上,高举着头,让我亲昵地拍拍它的脑袋,这是我家以往所养的猪中从未有过的。我上学时,经常炒一裤袋瓜子带到学校,一下课,一群脸色腊黄的同学纷纷围上来讨瓜子,讨不到就抢,害得我不得不跳上课桌,居高临下,一手死死捂住裤袋口,一手抓一把瓜子出来,一个同学分几粒,那些平日对我冷若冰霜的女同学,禁不住香喷喷瓜子的诱惑,也开始对我媚笑,当然,笑容之下我自然给予重赏。每次,分到瓜子的同学,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啧啧地咀嚼,满嘴生香,陶醉得笑眯眯。一次,我把瓜子分光了,自已一粒也没有,便懊丧地大声说:“瓜子是食狗屎长大的。”一班同学不屑地哄起来:“咦。”依旧嚼得津津有味,只有一个女同学佯装作呕吐状,故意吐了两口口水,但不见一点瓜子碎。

除了种瓜,我还在家院子的一角,用石头围了一个圆圈,堆上肥沃的泥土,种上一棵鸡心椒和一丛薄荷,每天晚上,总到那里撒尿,养得椒树粗壮,叶儿苍翠,一年四季,结着小巧玲珑的小椒,薄荷苗则蓊蓊郁郁。乡下人不嗜辣,但辣椒并不孤寂,大有用武之地,那些生了子女的婆娘,孩子断奶时,怎么断也断不了,于是摘一个熟透的小椒,对半一折,往奶头抹抹,孩子一吮吸,立时辣得眼泪鼻涕滂沱,哭声震天,一次就切底将奶断了。这也许就是村人不嗜辣的缘故。那薄荷则有大用途,村里不论大人小孩,感冒发伤寒,摘一抓薄荷叶,加两根葱头,一起舂烂,用刚刚煮熟的白粥一冲,趁熟食下,一股浓烈的、凉凉的薄荷味令人七窍通畅,疾病造成的痛苦顿减。院子的门虚掩着,来人随时可摘,有时摘薄荷的人推门进来,见我在家,便对我讲一声来意,不等到我回答,径直走到院子角落,弯腰就摘,如果来人平日在村里欺欺霸霸,惹人生厌,我就故意作弄地说:“我昨晚屙尿淋了一次。”弄得对方直起腰来,迟迟疑疑,左右为难,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看见对方可笑的样子,我又说:“我记得只淋着左边。”来人立时阴云转晴,化悲为喜,喃喃地说:“哦,那我摘右边的,右边的没尿。”一丛薄荷,在那生活贫困,医疗落后的岁月里,不知令多少乡亲父老减轻苦楚。

岁月悠悠,离开家乡已十多年,每年清明时节,我回家扫墓,但见昔日那块瓜地,早已被野草淹没,老屋角落种的辣椒和薄荷也已灰飞烟灭,只剩下护住泥土的硬石。如今,人们对土地的留恋已抵挡不住城市五光十色的诱惑,村里大部分年轻一代已出外打工,许多肥沃的土地已荒芜,更没人开荒造地种瓜了。生我养我的村庄已变得空空落落,牛难见猪难觅狗不吠,树叶垃圾的腐烂味替代昔日牲畜粪便的臭味,一切浪漫而温馨的童年生活,只能从记忆中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