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深冬

兰花悠悠香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1-30 19:03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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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亲人的生离死别带给子女的伤痛。在亲人病痛的时候,作为子女,我们还是向先人所说,“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伺,不离床。”只要有一线希望,还是为亲人尽力而为。我们这样孝敬我们的父母是给我们的子女做榜样,因为父母走过的路,我们做子女是在做他们的延续。

此时此刻,我又在聆听那首《父亲》了,饱含深情的歌让我的心一阵阵悸动,我又想起了父亲。我的老父亲,那是我最疼爱的人。

记得写此文的初稿时父亲尚在人间,如今,当再一次修改文章的时候,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沧海桑田,人生无常,许多的无奈岂是我们所能左右的?

父亲的翛然而逝让我纠结的心常常深痛,睡里梦里也时时会看到父亲的身影。

记得那是去年八月二十五日的日子,初秋的风淡淡的,涩涩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是父亲得了皮肤病。从接来父亲到病情确诊也就短短的两个多小时。而我们的心也就在那短短的两个多小时里从人间跌落到了深渊。父亲皮肤病的表象下是让人闻之痛心的恶疾。

初闻噩耗,对我们不啻于天塌地陷,父亲生命的严冬,那是我们心的隆冬。

开始的日子里,面对着父亲,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痛,纠结,如块垒压在了心头。虽然我不愿相信生命会如此脆弱,虽然我的心里无数次地排斥着这样的结果。可是我又知道所有的不舍,不甘心,忧伤,绝望,都抵不过那不争的事实。短短的半个月时间,我的白发疯长并蔓延成灾。

在我的深心里,父亲是拉车的牛,父亲是登天的梯,父亲的慈爱陪伴着我和弟妹的长大,父亲用忍辱负重托起了家的天空,用睿智和勤劳一路写下了我们的昨天和今天。父亲和母亲构筑的家一直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温暖宁静的港湾,那是我们生命的根。

还记得小时候,枕着夏夜的凉风听父亲讲故事,听着听着睡着了,父亲轻轻地俯下身子在我的额头印下慈爱,然后再把我从纳凉的门板上抱到床上;还记得再大一点,顽皮捣蛋钻篱笆,躲猫猫,父亲寻找得满头大汗,见着了气势汹汹举着手喊着“你这个孩子野到哪里去了?看我不打你!”可最终那举着的手只是悄悄地随着一声“唉,你这个孩子呀”而放下。

慢慢的,我们大了,出远门了。还记得在外读书的三年里父亲家书里的话。

父亲说,出了门你就要学着自己料理一切,要自信,更要学会自重、自爱,要懂得谦让,他说这些都是做人的根本。

往事如烟,沉沉的记忆里都是父亲含辛茹苦的背影。六十岁的父亲退休了还骑着嘎吱作响的自行车去修风琴,七十岁的父亲佝偻着身子还坐在街头卖花。父亲总是说,我和你妈只是找个事儿做,这样,我们的心里充实。其实背着我们,他和母亲说的却是儿女们也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们即使能够减去他们一分负担也是好的。

眼看着父亲已经熬过了艰辛,熬过了苦难,幸福似乎已经在向着父亲招手了。我们三兄妹相聚的时候也常常说起父亲母亲,说是要给他们一个幸福安康的晚年。也曾无数次地想过,从此以后要常回家看看,要用我们感恩的心好好的孝敬他们,回报他们的深爱。谁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

强忍着泪水,我们兄妹商量、讨论。父亲病了,那就伸出我们的手,结成同心圆,托起父亲羸弱的生命,在这生命的深冬里,用我们的臂膀为父亲撑起一片天。在这片天空下,用我们的爱,用我们的亲情为父亲融去冬的锥心刺骨。还父亲一片暖阳。

那是大自然中的深秋,而在我的感觉里,那是属于我们和父亲的严冬。

为了拯救父亲的生命,我们一次次奔波在求医问药的路上,哪里有希望就往哪里赶。带着梦想,带着虔诚,访专家、找教授,寻求最佳方案。网络,电话都成了我们求问打探的工具。

谁知道,一次次满怀着期望而寻求,一次次却回抱了失望而叹气。大医院摇头,专家摇头。此去蓬山已无路啊。

天若有情天亦老。有人劝我们说,认命吧,这是绝症。以后的日子里恐怕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老人家像一叶飘蓬一点点飘入无边的汪洋了。

在去了上海大医院之后,父亲执意要回去,面对着父亲的执拗,母亲长叹一声流着泪和我们商量。

“既然大地方的专家都摇头了,那就趁着现在你们的父亲还能走,能吃,让他开开心心过一天是一天。一切顺着他的意思做。”

我们再三再四地摇头,再三再四的恳求父亲,我们怎能轻言放弃?我们放不下父亲的同时,更舍不得年老的母亲带着满心的酸痛日日强颜欢笑面对父亲。更何况,伺候父亲,那也已经非母亲独立所能为了。我们劝父亲说,先住院一段时间,把皮肤病治好了再回去。父亲用不屑一顾的口吻回答我们“看看你们,就知道小题大做,不是上海大医院都说只是皮炎吗?药也已经配好了,只要按时擦就行的,你们都要上班,我们不回去怎么行?”

我们的坚持惹恼了父亲。连着两天,父亲板着面孔故意对我们不理不睬,他用沉默、赌气对抗着我们的强势。连着两个半夜里,他穿起衣服走到妈妈的床边怒气冲冲摇醒妈妈,他怪妈妈不懂事,他说这样拖累儿女算什么?他要妈妈说话,带着他回去。

使尽了各种伎俩,我们最后也没有扭过父亲的倔强。因为,在父亲的感觉里,他是无病的。无病为什么要勾留在儿女们的身边?无病为什么要影响儿女们的生活和工作?那是他不能理解和接受的。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取权宜之计,暂时先放父亲和母亲回去几天,在观察和努力中再寻求妥善办法。

蒙在鼓里的父亲回去后还是一如既往的乐观,开朗,这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带着满足和炫耀不断地告诉那些老街坊、老朋友,上海的大医院有多忙,看病有多难,整个的门诊大厅聚集了多少的人。自己的儿女有多孝顺,多贴心。他还笑着和母亲说“老太婆,我们的儿女都是好样的。以前,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送雨儿上学了,现在,我是打破了记录竟然到过大上海喽。”说完,他又自言自语道,自己身上的皮肤病已经过大医院的专家看了,相信用了药不久就会好的。

医方、土方、秘方,每个人都竭尽了全力地想方设法,父亲全力地配合着,用母亲的话说,药都多过了饭。一周后,困扰父亲的皮肤病神奇般的好了,那几天里,父亲很开心,逢人便展示自己身上的奇迹。

短暂的欣慰之后,我们迎来的是父亲的病况一日甚于一日的变化,在服用了中成药之后一周的时间里,父亲开始出现胃肠道症状和疼痛,这变化之快是我们所预想不到的。那几天里几乎一两天就更换一种药物,我们的心乱了,思维也混沌了。我和弟弟轮流着往老家看望,送药。终于,在距离父亲被确定疾病性质的半个月后,我们带着父亲再一次回到了我们身边。

这时候的父亲对于自己的病还是不知,路上,他告诉我说“其实我没有什么大病,这几天主要是胃里有点点不舒服。我是怕耽误了你们的工作才跟你们走的。”稍作停顿,父亲又期期艾艾道“还有你那个同学的药是没有用的,倒反而把胃吃伤了,从现在起不吃了吧?”

对于来到我们身边的父亲来说,住院,无疑是必须的选择。然而,父亲太聪明,考虑到病房里大大小小的标志性文字,再加上父亲凡事喜欢寻根问底的个性,我们走了一条另类就医路。

我们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同时在病房里办了住院,挂了床位,然后,就在租的套房里为父亲安起了家庭病床。

那是一场生命的较量。相较于疾病的强势,我们的力量很苍白。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让可怜的父亲在不多的有生之日里,感受亲情,感受关爱。

对于父亲来说,这是他生命的严冬,残酷,熬人,煎心。我们作为父亲的儿女,替不了父亲的病痛,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我们的爱,一点点温暖这生命的冬,让父亲在最后的时日里少一点痛苦,少一点折磨,能够尽量让父亲活得不要那么艰辛,走得不要那么快,能够让他生命的长度不断的得到延伸。

对于父亲来说,这也是相隔了三十多年之后的又一次的大聚集,弟弟把侄儿安置在学校之后带着弟妹来了,我带着老公来了。暖意融融,亲情无限,我们和父母亲组成了一个临时大家庭,自此,父亲和母亲这一对空巢老人又有了热热闹闹的白天和晚上。白天,我们六个人汇聚在一个餐桌上,晚上,我和老公陪着父母亲住在了一起。

虚假的欢欣下是父亲带笑的脸。父亲显得很高兴,他对母亲说“老太婆,我们真的享福了。”

面对着我们,他说,“这样好啊,人多,热闹,好像又回到了你们小时候,不同的是现在我和你妈妈要靠你们照顾,真的有点不过意呀。”

那一天,我笑着回答父亲,你和妈妈把我们从一尺三寸带大,要说不过意该是我们呀。

我们大家带着一份美好的愿望,寄希望于这个大团聚越长久越好。

每天的中饭和晚餐,六个人团团而坐,父亲成了母亲和我们的太阳,成了我们的关注中心。一道菜,一碗稀饭,几只馄饨,只要父亲说好吃,我们便像捡着了宝贝般的欣喜着,开心着。

父亲情况比起刚来时似乎有了小小的好转,每天能够在母亲的陪伴下,在附近地方转悠一番了,胃口和气力比起刚来时候也稍稍的有了好转。看着父亲的脸色和精神状况,我们竟然异想天开起来,用妹妹的话说“兴许奇迹就会出现在父亲的身上。”

我们在期颐着希望中的情景慢慢会发生,不是说,只要希望在,生命就会灿烂吗?一天天,我们寻觅着各种草方,偏方,我们力劝父亲再接再厉喝下去。那一段时间,父亲像个听话的孩子,总是皱紧了眉头喝下一点点,再喝下一点点,直到有一天歉然地苦笑着摇头说喝不下,并说这些都是没用的。

渐渐的,父亲不愿意吃药了。不吃药,父亲的病只能变坏,怎能变好?慢慢的,父亲的胃口也有了明显的减退。一包蛋白粉就是一顿早餐,中午是一调羹的稀饭,而晚上干脆就不吃。

我们的心里忐忑着,在进行支持疗法的同时想方设法地要为父亲调胃口,那一段时间,弟弟买来了各种各样的菜肴,弟媳连着几个早晨,兴冲冲敲开我们的门,径直走到父亲的床边,从包里边拿出包了一层又一层的,还热腾腾的早点,附在父亲的耳边问“爸爸,小笼包想吃不?”

“爸爸,今天我买了你喜欢的汤包。”老公则将聚餐时省下的大闸蟹包的密密实实的带了回来说是要给岳父吃。隔天,弟弟和弟媳又买来了水果和榨汁机。星期天,妹妹全家从苏州刚下车就直接去了菜市场。儿子、儿媳特地买了冬虫夏草要外公早点好起来。大家只有一个愿望,尽量让父亲吃一点,喝一点。

想吃才好啊,每一个的第一次,父亲都给了我们大大的欢喜,第一次吃了一只蟹,第一次吃了一只鸡翅膀,第一次吃了两个热腾腾的小笼包,第一次吃了两只馄饨,第一次吃了半茶碗的果汁。每一次看着父亲吃着,我们都从心底里往外透着开心,能吃就好,能吃就有希望,有了希望就有明天。

那一段时间里,即使是在出差、办事路上的人,电话里的第一句话一定是“老爹吃了吗?胃口好么?老爹今天想吃什么?”

遗憾的是,我们的愿望总是伴随了失望的步步紧跟,父亲的身体状况日渐衰竭,连着好几天,父亲的声音喑哑了,躺,坐,都成了被动,连着几天提起吃字都只是摇头。那一天晚上,弟弟弟媳一边为父亲剃胡须一边叹气“爸爸,哪怕吃一点点,不吃,病如何好?”那一刻,父亲竟像个犯错的孩子般低低的沙哑着喉咙说“实在是不想吃,也不能吃啊。”

忽然有一天晚上,父亲想到了丁香咸鸡,刚刚从学校回来的弟弟听到父亲的话,兴高采烈就往门外奔去。

“爸爸,今天的这个丁香咸鸡,又嫩又酥,我是跑了好几个的店铺才挑来的。您闻闻。”弟弟满头大汗提着菜盒回来了。于是,那一个晚上,便成了我们大家的节日。

父亲坐在床上,弟媳双手扶着他的背,妈妈托着盛有海蜇的碗坐到了床边,我用调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的喂着稀饭,弟弟干脆就站着用洗净的手在整盒的还冒着热气的鸡块里细细地拨拉着,挑出最最精致的鸡肉,然后,剔除了骨头,再分成一丝丝。而老公则不停地在饭厅和父亲的床边来回走着,看着。每一次父亲张开口,似乎就像打开了我们的希望之门,弟弟送进了鸡肉丝,所有人的视线跟着弟弟手的走向,父亲吃饭时的一颦一笑成了左右我们感觉的核心。

吃了一口了,又吃了一口了,慢一点,不能噎着,不能呛着。“来,再吃一点海蜇消消食。”妈妈不失时机送上一小筷子。不错,今晚的父亲吃了两小块鸡肉,喝了好几口稀饭,加起来足足有两调羹呢。那一晚,我们的心似乎都被喜悦填满了。

那天的吃饭成了昙花一现。从那以后,我们想尽了办法,挖空了心思想出来的食物,凑近父亲耳朵说的时候,父亲说“嗯,”父亲点头想吃,等到食物加工好了,父亲却又只有摇头的意思了。

病痛的折磨,父亲在一日日进行性的消瘦着。

父亲不再起床了,更勿言散步了。在第三次为父亲用开塞露灌肠时,我发现父亲短短的时间里竟然消瘦了很多很多。

一连几天,父亲便秘。按照常规的方法,吃了常规的药物无效,在仔细研究了药物说明书又咨询了相关科室的医生之后加了量,还是不行。在加打了开塞露之后,整整半天的功夫,父亲就在床和卫生间来回着。

抱扶着父亲的身体,觉出父亲体力透支得不行。手是颤抖的,腿是颤抖的,坐在抽水马桶上,头无力地垂着贴在了面前放着的凳子上,额头上黏答答的汗水擦了湿,湿了再擦。他皱着眉头说“肛门口都是堵着的感觉。给我手套。”这时候的父亲,他还在和我忌讳着。

我戴上了手套,安慰着父亲“老爹,我是你的女儿,让我来吧。让我慢慢地把这地雷引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堵住的道终于疏通了,不料三个小时后又来了个摧枯拉朽。

对于父亲来说那两天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起先是堵着,后来父亲的肛门又来了个意识模糊。两天的时间,父亲躺着,似醒似睡,一张脸不断地变小,再变小。我们不停地替他更换内裤、床单,擦洗身子,他梦呓般地叹着气,歉意地苦笑着对我和母亲说,作孽呢。那时候,我想,也许,这便是父亲在那个时侯所能做的极限了。

那段时间过去之后,我以为慢慢的父亲会好起来。不是常听人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可是最终父亲没有熬过那生命的严冬。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我的眼前还是父亲的面容。还是他深夜强忍着疼痛挥手要我去睡觉的情景,还是他看着我一口口吃馒头时那眼里抑制不住的疼爱的表情。

天下的父亲是天下儿女心中的最爱,对于儿女来说那是对山的感情,对树的依恋。我的父亲真的已经永永远远离开我们了,但我知道,我的父亲会一直深刻在我心深处,那是我永远都不会忘却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