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的彩虹

深海面具 散文 青春校园 2012-01-28 20:15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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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14岁叛逆的作者被刘老师带着去看美丽的彩虹,得到老师的肯定,自己也是最美丽的彩虹,只是需要风雨的洗礼。语言简单质朴,但却有一种温暖,一个老师给予差生的鼓励,真挚动人。问好作者!

12岁那年,父亲调动了工作。一家人随父亲到了新的片区生活。虽然还是在一个市区,但对于那时的他来说,环境差异带来的不适感,和去到国外没什么两样。在那个不大不小的年纪,他感觉到自身和周遭的一切都急剧地发生着变化,甚至能听到那些变化正摩擦空气,发出阵阵嘶鸣。他常常呆呆地望着天空出神,想要思考自身的什么,却什么也思考不了。说得透彻一点,是无法思考那种被夹在青涩和成熟之间,从内到外都涌动着的无处倾泻的焦躁。他想,若是有人前来听自己倾诉该有多好。

偏偏无人倾诉。

新学校的班主任是一个35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在那所学校是出了名的严厉。也许是因为没有孩子,他不知道这些青春期的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在他的那个班,成绩好坏决定了座次前后。他的成绩原本不错,偏偏不习惯强烈的竞争机制,于是座次一调再调,直至到教室的最后,与卫生角里的垃圾筐扫帚相伴。虽然从不缺课,成绩却没有丝毫起色。母亲哭泣,父亲大声训斥之时,他便默不作声地听,每次听完,都觉得自己正在逐渐成为一只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一只茧,恐怕没有机会变成蝴蝶。

第二年到来,父母已经对他有些失望,于是听取了校长的建议,让他住校。一个人的生活很自由,不想做的作业本和不想看的书统统置于床脚,墙壁上贴满各种着莫名其妙的贴画。有时,晚上起来上厕所,常常将头撞在门框上,脚碰在挂毛巾的三角铁架上……半年下来,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累累伤痕。然而有些习惯又是新攒下的,比如,每天总是很晚才睡,先是安静地呆上一两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听屋外的风声,或者檐下的滴水。然后在污渍斑斑的玻璃窗下写日记至深夜,四周了无人声时,恍如是笔端和自己说话,好像看见鲜活透明的灵魂从日渐颓废的身体里悄然走出。而即便如此,大半年里,他所到手的全都没有价值,所做的一切全部毫无意义,从中得到的,唯有无聊。

时间流转,来年的春天,班主任换成一位女教师,她自我介绍姓刘,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抬头看她,初春的朝阳正好斜着将一小片阳光落在她的肩头,熠熠闪光的青丝笼罩在淡淡的光膜里,在她的肩头跳动、流泻,继而从肩头又流向后背。看上去像是刚刚从童话里走出的精灵一样清美婉丽,不可侵犯。她的眼睛美丽、淡定,看不出老师一贯有的威严。不说话时,嘴唇会抿成一条直线。但是刘老师很爱笑,声音也足够好听,她一开口,他的眼前便立刻出现一条汩汩不绝的山泉,流淌得满教室都是那种清冽气息。

刘老师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就让孩子们立刻喜欢上了她,除了他。

他其实并不讨厌她,只是不喜欢刘老师每次朝他投过来眼神,太过深邃,不可琢磨,仿佛总有什么话要说。他觉得那眼神里肯定有文章,具体有什么却说不上来。

他有一次在一张纸条上写上这样一句话:我其实是一个猪女,当月华四溅的时候,我就会原形毕露。趁刘老师不注意悄悄贴在她的后背上,很多同学都看见了,于是教室开始热闹起来。

她开始不明就里,但很快就发现了这张纸条。她惊讶地看了看纸条说:“好漂亮的文字,好美的童话,我们以此为题,写一篇童话作文吧!”

他感到不好意思,在作业中承认了那一张纸条的事。第二天的作业本上,刘老师写道:放学后,请到我的办公室。

没有预想的狂风暴雨,没有那些早就听厌了的生硬说辞,刘老师定定地看了他很久,然后才说:“不管怎么隐藏,你其实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孩子”。

他大吃一惊,自从小学毕业,就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一种形式的赞扬和肯定。但他的依旧装出一副油盐不进的不羁摸样,昂起脸直视她的眼睛,反问:“是吗?”

她轻叹一声,拉着他走出门外,问他:“你看远处,看见了什么?”

他举目远眺,夕光透过雨后的天空,在黄昏的大地上散漫出层层金粉,一缕彩虹从云遮雾绕的山峦之间跨出。很久没有看到如此清晰的彩虹,他叫道:“彩虹,好漂亮的彩虹”。

她又问:“可知道彩虹的另一端是什么?”

他摇头。

刘老师半蹲下来,直到和他的个头一致,看向彩虹,缓缓说道:“彩虹的另一端是风和雨啊。你是否真的认识你自己?我不知道。从你的作文里看得出,你是一个极有潜力的孩子。可是啊,人的潜力都是需要不断磨练才会发光的,就像那彩虹。人人都知道远远地赞叹彩虹漂亮,却只有少数人能成为彩虹;人人都知道催生彩虹的是风雨雷电,只有少数人才敢于去接受彩虹的历练。你也可以成为彩虹,但必须接受风雨,明白吗?”

他向刘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离开了学校。没有直接回宿舍,他上街理了短发。回到宿舍后,清理烟盒、酒瓶,收拾了一大包,狠命地远远地扔掉。晚饭也没吃,把自己关在小小的房间里闭门不出,坐在床上,想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他向刘老师请求能坐在教室的前排,她欣然同意。

他开始在同学们诧异的眼神中做好课堂笔记,按时交作业,考试也认真作答。一个学期下来,已经名列中等。

暑期到来时,父亲托人在一个施工地上给他找了一个临时活计,说是让他彻底体验生活。7月,他在针刺斧劈般的阳光下搅拌水泥,然后将它们一挑挑地送往50米开外的施工现场。不过两天的工夫,皮肤晒爆了,肩膀磨破了。长满血泡的手被汗水一浸,疼得他汗毛倒立。他开始在低矮的工棚里思考自己,思考该何去何从。也思考生活,觉得生活本身恐怕就是如此,不见得都是温情脉脉,总得有一段苦要穿越才是生活,就像彩虹需要穿越风雨才能成为彩虹。

秋季开学后,他将假期里的生活整理成一片5000字的文章当做暑期作业交了上去。刘老师又把他叫进办公室,轻轻掀开他的T恤圆领,看到两道宽宽的黑褐压痕,又让他伸出手掌,那些血泡都已经成了老茧,她轻轻触摸,问他:“还疼吗”?

他摇头。

手心里一热,老师的泪掉落在上面,像是早晨草尖的露珠在滚动,是那么剔透,鲜明,刺眼。

冬季结束前,他又回归到“好学生”行列。上课时,习惯性地看向她的眼睛,那眼睛竟是那般的温柔、充溢肯定,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力量、信心、朝气。

毕业考试后,她亲手将写给全班46个孩子的信交到孩子们手里。本以为是打印好了的千篇一律的手稿,没想到,每个孩子收到的信都不一样。他手里的那一封,写了3页信笺纸,末尾的一句让他刻骨铭心:到过彩虹另一端的孩子,你可以成为彩虹。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了很久才想起,看到被刘老师拉着彩虹的那一天,刚好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