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等候

乡村的习俗向来是大年初一守家，大年初二出门拜年，可我与丈夫却只能选择大年初一去舅舅家拜年，一则假期短促，再则初二还得留在家里招待来拜年的姑娘姑爷们。去舅舅家要走十几里山路，得翻过一座山，真正是上至山顶，再下至山脚。因为去年腊月二十八的那场大雪，正月初二虽然天气好转，却依旧是大雪封山，滴水成冰。临行前左邻右舍都为我和女儿担心，怕我们没走惯山路，怕山高路滑。我谢了大家的好意，我知道这一路不好走，但我没有犹豫。

我想着刚结婚那几年，我的身体不好，常常住院，日子也过得捉襟见肘，舅舅们对于我们无言中的宽容与关怀；我想着我们这几年对舅舅们的疏远与隔膜；我想着那个年过四十还没有成家的五舅舅曾经外甥女外甥女地叫我这个外甥媳，想着这些我就不能不去，再大的风雪也阻挡不了我。

丈夫担着拜年的礼物，我拉着九岁的女儿一步步走向苍茫雪山。深山少人行，天寒鸟飞绝，我们的脚步艰难而执着，跌倒了，爬起来，走不动了，歇歇再走。雪压松柏压弯枝，挡住了路口，我扶过树枝俯下身，脑海里却呈现出一张同样形景的照片，记忆在刹那间复活——

我与丈夫去舅舅家拜新年的那个正月初一，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封山的日子，因为礼物已在年前一总送过去寄在了大舅家，所以我们一路兴致勃勃，又赏雪景又拍照，走走停停，上得山顶已是近晌午时分了，路口处，雪地上，一行清晰的字迹：国儿，前方等后（候）。原来，五舅舅赶早就在这儿接我们了，天寒地冻，等得时间太长了，五舅舅实在耐不住寒冷，他想抽根烟，却发现忘了带火机，只得返回山下借火去了。

站在山顶上，看着平整的雪地，想着此时还不知漂泊地何处的五舅舅，我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滑下了面庞。五舅舅曾经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爱得众叛亲离，爱得倾家荡产，也爱得心灰意冷，从此便流落天涯，已有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雪地上再不会有他等候的身影了，再不会有他的“前方等后”了……

五舅舅，我想跟你说：爱没有对错，你也不必离家出走，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理解你，但外甥子外甥媳理解你，请停止你漂泊的脚步，回家过年吧，我们想念你！

五舅舅，我知道，就像我们一样，漂泊是一个农民工必然的命运，但是，过年的时候请你回家，好吗？以后我们会尽可能地每年过年都带女儿来看望你，请你不要让我们再悬望，好吗？我们和女儿都会永远记得你的“前方等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