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那个叫桃源的村庄隐逸于深山之中。我们从已是这个城市最偏远的乡镇又整整花了五个小时翻山越岭才见到了人家。村庄远山远水地鲜为人知。四周是山,山里的天也就少了几分张狂,再被山山水水的苍翠渲染,村庄也成了青黛一片。
村庄不大,仅几十户人家。安静、恬淡,没有霓虹,没有摇滚。
我们之所以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大老远地跑到这个与我们生活相距甚远的偏僻山村,就因为溪边的石滩。桃源虽在山中,却村前有溪。上游叫鸳鸯溪,而下游叫霍童溪,溪水流经此处因山势逼仄而慌不择路,使溪滩上的卵石和溪岸边的岩石在水的不断冲刷下雕琢成千姿百态的形状;有的平坦如床,有的嶙峋如仙,而遍滩的彩石珠圆玉润,各有一番情趣与意蕴。我们从繁杂杂的城市闯到这活脱脱的山水间,立即就扯去了裹在身上的各种包装。一个个奔走呼号,那种人与自然之间不加粉饰的契合立即让人恢复了久别重逢的轻松、惬意与活泼。
我们在石滩上或躺或坐,仰天观云俯地观水。有鸟飞过,有鸟声响。先是轻轻的两三声,象是萨克斯管乐手在演奏前随意吹出几个音符似地,但这随意有随意的妙处,妙就妙在与我们的心态过渡有一个很好的约定,然后是合唱,左侧和右侧的鸟声形成了两个声部,高云低水、急风缓雨,甚至连尾音也拖得到位极了。一曲终了,袅袅余音回荡于山谷之间。接着是独唱,欢快、无主题,近乎于民间小调的自由表述沁人心脾。微闭双眼,便陶醉了。
忽然,耳边的清音杂了,眼前的静态摇晃了,我睁开眼,却合不上了。在石滩的上空,成群成群的鸟儿从不同方向汇聚于天,羽翼把阳光颤颤地分割。村民见我们诧异,遂笑解:这鸟叫鹧鸪,是山中常见的鸟。我没有见过鹧鸪,虽然,一只与一群在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同一种鸟,但数量上的差别却有不同的感觉。这满天的鹧鸪无疑是一种极致,想来想去,觉得惟有“鹧鸪天”才是恰当的表达。
“鹧鸪天”是词牌名,我于此只是为前人的智慧提供一个恰如其份的注解而已。的确,人在山水之间,是很容易受环境与意境的感染而怀古思幽的。古时,人们还没有象今天这样修建出众多大大小小的城市。即使有城,那也不过几里方圆且用于军事防御、农贸交易。农耕时代,城市的自给能力太薄弱,若有战事,城里的军民一旦被围必定缺粮缺水乱了人心,而村庄山寨就没有这样的忧虑。因此,高士名流、文人墨客往往隐居山间,花鸟入诗、山石入画。鹧鸪满天在当时肯定是很常见的山中景观,要不怎会有“鹧鸪天”呢。这鸟虽不漂亮却多情。仅一句“山深闻鹧鸪”的古诗就令人去品赏着静态的山与动态的鸟相结合而产生的幽幽境界。今人是越来越少见到包括鹧鸪在内的各种鸟儿了,因此古人留存的不仅是诗,而且还有诸多回味反思。
鹧鸪成了城里人可遇而不可求的物事。此时,我们却在这偏僻的深山之中无意被满天的鹧鸪撞个满怀,实属幸事。如今的人们已无奈地接受并麻木了城市里各种需要和不需要的声音、色彩、光线、速度等,和自然的亲近与结合,早已成了电视里可看不可触、稍纵即逝的过眼烟云。城市的天空越来越寂寞,没有了鸟儿的身影,偶尔有,那也一定是惊弓之鸟的。其实,失去的远不止是鸟了,城市的空间越大而人的空间也就越小了,想到此,便痴了……
当晚留宿桃源,村民好客,摆宴接风。家酿的米酒、野生的草菇;山中的笋、水中的鱼。正闲话间,屋外传来鹧鸪仓促而惊慌的叫声,村民说那定是顽皮的猴子搔扰。猴子?这已成了仅在动物园和江湖艺人手中才可见到的灵物,却在此呼啸山林。他们补充说明,这儿不但有猴,而且还有鹿、獐甚至野猪。
这山村不能不说是一种传统典范。
因了诸多限制,他们与现代生活之间还有着一段距离,交通?通讯?电视?广播?这些远距离传输的现代生活形式与内容却暂时止于山止于水。而村庄自给自足的物质保障和村民与世无争的精神状态,也使他们安居乐业、心满意足。尽管他们也向我们打听城市的故事,但听了也就听了,笑笑而已。穿行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我们都很理智地意识到,传统与现代的本质上是对立的,要改变就必定要做出退让,这不仅是观念的固执,而且还有利益的损害。只是象这样范围逐渐缩小的传统区域,在“现代”的冲击下能坚持多久,没有明确的答案。
处在这样静谧、温馨而没有争纷没有污染的山水间,我们还是希望这儿的月亮依然很明很圆也很多情。
次日晨起离去,村民难舍。他们言称:这儿难得有人来。如今人们进城的远比进山的要多得多,我们即使进山,也还是要回城去的,对他们的真言只好对以无言。走在崎岖在石径上,蓦然回首,却见那些村民还站在村口,一下子心慌了。鹧鸪声起,那如萨克斯管般幽怨的倾诉,加重了离去了的悲怆气氛。我想到了宋人周紫芝写的那首词来,“一点残釭欲尽时,乍凉秋气满屏帏。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调宝瑟,拨金猊,那时同唱鹧鸪词。如今风雨西楼夜,不听清歌也泪垂。”这词的词牌名正是《鹧鸪天》。不过,这词牌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儿,叫《思佳客》。
从此,满耳尽是鹧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