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那一位

太阳暖暖的，秋高气爽，我重返故里，虽然年近花甲，却仍然坚持一路跋涉，想寻找21年前我在山区工作时的感觉。路上，近观秋叶飘飘，触景生情，回想自己生涯坎坷，感慨而得诗，吟曰：“秋叶飘落未尘灰，春绿孕育已乾坤。待到严寒冰雪后，迎来绿城春燕归。”晚宿故里，时近中秋，明月当空，故乡神话传说中的无影树屹立在卧龙山头，朦胧可见树顶白色神秘的银环。即作诗一首以抒情怀：“望月长无语，寒光绞我愁。恰如无影树，银色染白头。”山里的故乡格外寂静，故校会是什么景象呢？

清晨，我专访了21年前工作过的学校。站在校院里，对一草一木都有着深厚的感情，往事历历在目，成绩多多忘却，回忆甜甜于心。可惜，这里两年前就只是一座空校了。此时此景，又是一番感慨，随填词浪淘沙，故地重游：“开垦在田园，花满人间，音容梦里几联欢。无影树前和几曲，曲曲情绵。再度育才轩，人去园闲，风吹荒草雨涟涟。借问风云多变故？松柏不言。”是啊，我曾经在这里工作了17年，17年啊！是什么力量让我克服种种困难在这里工作这么长时间呢？在故校转了一圈，我终于明白了：除了我对教育的热爱，那就是真的要好好感谢我的那一位对我大大的支持了。

印象最深的是，当我的学生获得了河南省初中生作文竞赛一等奖时，我也同时荣获了省级优秀辅导教师奖。那可是1989年啊！是河南省首届初中生作文大赛，更何况是在太行山深处的边远山区这一所不出名的初中。这个喜讯不亚于晴天霹雳，当时在学校和主办初中的四个大队中传为佳话，在人们争相传看获奖证书的同时，我又听到了人们的声声赞美，深深地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悦。但是，我首先想到的还是周末要尽快地回家，让可爱的夫人看到这个鲜红的获奖证书。她肯定还要犒劳我的——老经验了！因为每当我在寨豁中心校九所中学年终统考中，所教的语文成绩走进前三名获奖行列时，她都会为我打二两零酒，炒个鸡蛋，庆贺庆贺——在那个时代的经济条件下，这已经是很奢侈的欲望了；要是中招成绩突出，她还会有更多的嘉奖！这对我来说不仅仅是物质享受，感受家庭的温暖，而且更重要的是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周末，我跋涉在十五里回归的山路上，归心似箭。小路崎岖难行，烈日炎炎，汗水透衣，行走更艰难。路旁，层层梯田里，麦子一片绿黄，远看随风起伏，从山顶一倾到山底，犹如三峡水之壮观，大自然真正拥有了“麦浪“这个词！我从内心里喊出：呵，“麦浪丰收夏，耧播希望秋。源自三农惠，万物竟风流。”好个丰收再望！触景生情，突然想起了我家的麦子长得怎么样呢？我的夫人在地里干什么呢？老人和孩子怎么样呢？两个月来，我还是第一次想起这个问题的，唉！难怪有人说我太老实，这是好听的；不少人说我太傻！

两个月前的周末清晨，天蓝蓝，微微风，凉凉快快，是下地干活的好时光，我原计划在家唱着黄梅戏“夫妻双双把活干…”，可是学校让我提前返校，去组织田院中学初中生作文竞赛活动。这可是省级组织的中学生作文竞赛啊！校长把这个重任交给了我这个年轻的教师，这是对我多大的信任啊！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认真辅导，争取把成绩做到最好。我要提前返校，准备讲座稿！当我告诉夫人时，她闪动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着我含情脉脉地笑了笑：“去吧、放心地去吧。”随后，她披上粉红色的上衣，拉着平车下地去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深情地闪动着一双黑宝石，微笑地审视我了半天——说实话，想当初相亲时她也没有这样看过我。然后，她送过一双秋波：“学校那样重视你，你能获奖吗？”我点了点头。是肯定？是自信？是安慰？我也搞不清。只见远去的她，背后一束长长的运动发在平车前晃动着。

走完漫长的山路，终于到了公社门前，坐上了以前军队拉链时才用的敞口大卡车，也就是我当时乘坐的公共汽车。行程需要三十余里，大车在山路上慢悠悠地爬行着，可我却无心再欣赏那青山绿水，也没有兴趣再赞美那处处可见的麦浪。心比车跑得要快得多，想了很多很多。博爱车站下车后，跨上自行车，十多里路程，一路顺风到了家。我的那一位正好荷锄而归，满身泥土香味令我陶醉。当时许多人喜爱描眉擦香，而我却喜欢这自然的泥土香味。

“回来了？”她的双眼皮立即遮住了黑宝石，声音中流露出了缕缕苦丝。她疲惫地、无力地拍打了几下粉红色上衣的泥土，洗过手就去打火做饭了。

“人家的麦地都浇灌过了，咱那块麦地…哼，隔过了！排的是夜班，孩子小，老人还得照顾，我一个女人家…唉……”声音很低很低，却很有力度。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咱邻家都浇灌过了，两边都是泥地，咱咋浇？不浇，玉米咋种？……”坚强的她终于在我面前掉下了几滴眼泪——以前是没有的。

“你应该知道你是民办教师！”我愣住了，这可是她平时最忌讳说的话呀！今天却从妻子口中说出，我听了觉得特别特别刺耳，心里好痛好痛！

原想回家后轻松一下，唉，喜讯也别报了！我一上讲台，生动的语言，精辟的分析，深刻的哲理，谋篇布局的写作方法，吸引着几十双学生的眼睛，我的讲座文稿也即将发表。可是现在，我却无言相对。是啊，月薪不足百元的民办教师，除了一堆荣誉奖状外，流行的“现代化”家具没有一样，就连进修的费用也是我的这一位向娘家借的…是啊，在那通讯困难的时代，遇到老人有病，遇到一个女人不能干的地活，遇到一个人不能承受的压力，她吃了多少苦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上挨了一下，不轻不重。我什么时候睡著了，打了个哈欠，一伸手，差点把夫人给我端的鸡蛋汤给碰洒了，这可是家里唯一的最珍贵的高级滋补品啊！蛋汤未进口，耳朵倒先享受了：“知道你事业心强，统考，升学都争头名，可是家，你，你……”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老人和孩子还没有起床，可我改返校了。我的那一位又是给我装吃的，又是拍打我衣服上无灰尘的灰，真是知冷知热结发妻啊。我决定把家里唯一的“现代化“交通工具——半新的自行车留给黑宝石用。村口，粉红色上衣依旧衬托着含情脉脉的黑宝石在告诉我：到学校要好好干！——也因为我夜里浇灌了应该浇灌的麦田和她干渴的心田。挥手告别，我向前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望那熟悉的粉红色上衣，充满着信心，迈着坚定的步子向车站走去，向山区走去，向学校走去，向奋斗目标走去！就这样在山区一干就是17年、17年啊！

时值1991年，合并学校，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无影树，到高庙中学工作。现在年近花甲，辛勤耕耘近40年，人生虽坎坷，却迎来了桃李满天下，甚欣慰。特别是在教师节，一封封来自祖国各地工作的学生寄来的贺年卡，就会让我有一种桃李满天下的自豪感；元旦和春节到来时，学生的一个问候、一个热情洋溢的短信，都会让我感到无限的欣慰。有自嘲打油诗为证：“园丁情爱献，弟子才艺弘。桃李满天下，堪称最光荣。”半生勤奋，“云压蜡泪髡，”身体多贵恙，临近退休，我很珍惜时光，留恋讲台，好在我的那一位支持我的工作比当年更多、更好。无论家里的事情多么急、多么忙、多么需要我，我只要是去学校工作，她总是默默的为我准备着，自己却承受着最大的压力；无论是双休日，还是节假日，我只要是去学校工作，她都会闪动着一双黑宝石还是含情脉脉微笑地说：“去吧、放心地去吧。”是啊，怎么能辜负了我的那一位呢，我就在办公室墙上挂上本人书写的自我寄语：“蜡亮学生喜，云压蜡泪髡，蚕丝未吐尽，笑对满园春。”以便时时激励自己。此时此刻，我终于读懂了一个成功的男士背后必定有一个大力支持的女士。我要对我的那一位深情地说：“谢谢！如果没有你全心全意的支持，我肯定是早已离开了我热爱的教育事业，也就没有我今天教育事业上的成就感。”同时，我要对所有大力支持民办教师在这山区里坚持工作的他们的“那一位”，真诚地说声：谢谢！没有你们的大力支持，山区的孩子怎么办？我要对全国所有大力支持民办教师坚持工作的他们的“那一位”，发自内心地说声：谢谢！因为，没有民办教师在“民办学校”时代撑起教育的一片蓝天，也就没有现代化教育的今天。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故校，她给我留下了对故校美好的回忆，留下了师生深深的情感，留下了无影树前的军训和观飞播的紧张与欢乐，留下了对我大力支持的“我的那一位”的感激之情。留下了我要对全国所有大力支持民办教师坚持工作的他们的“那一位”，发自内心地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