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怀想

这个冬天，自己候鸟似地穿过一片片钢筋水泥的森林来到的这座西部小城。因为一棵古老的槐树使小城颇负盛名，被许多人称为华夏寻根祭祖的圣地，许多人把它比做伊斯兰人眼中的麦加神庙。然而这满城的“根祖气息”于我并没留下些许暖意，感觉中只有氤氲，是缘于远处那莽莽苍苍的山脉，还是缘于季节寒冷冰封了心灵的那扇门。

小城是一座清幽的小城，而我的目的地是一家环境亟需达标治理的企业，由于自身的经营和国家节能减排的制约，企业陷于“内忧外困”之中，我们的污水治理工程就在这里，我做为工程的负责人，业内人称“污师”就有了足够的理由长期驻扎在这里。

那是一排曾经破败的窑洞，如黄土坡的汉子般倔强而又朴实地佝腰蹲伏在霍山脚下，拱形的门窗，赭褐色的外墙，一览无遗地将沧桑袒露于我们面前。经过一番修缮整理这里就是我们工程的临时指挥部，遥想伟人当年也是“皈依”在这样的窑洞中，一盏孤灯漂白四壁，一杯浓茶沏淡了黑夜，信念就随着香烟的升腾在疯长。这“思考的窑洞”终究让我没有失落，我暗自庆幸。

刚刚安置好行李，雪就追寻我们的踪迹翩翩而来，风声瑟瑟，雪花簌簌。

雪在我的记忆里从来却并没有留下太多诗情画意，“嫁与东风春不管，凭而去，忍淹留”，雪花纷扬并非上天眷顾的天使。是谁撒落了满地的芬芳，是谁极力渲染着无尽的悲凉，苦笑……

刚刚从随行司机师傅那听来一个故事，是关于留守儿童的，我怎么也不能抑制心底的悸动，因为这全无故事的轻松，残酷的现实让我历历在目，艰于呼吸视听。

那是怎样的冬季傍晚，雪在尽情燃烧。那个孩子站在四楼的窗边期盼父亲的归来。“下雪了，爸怎么还没回来”，孩子等呀等呀，太累了，于是自己一个人睡了，忽然梦见自己化作了一片洁白的雪花，慢慢地从窗口飘落，飘落，以世间最美的舞姿，和伙伴们追逐着，嬉戏着，最终和大地融为一体。父亲从遥远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只有雪依旧飘，雪依旧燃烧，在心里。

冬天的雪花，这圣洁的精灵，象那个懂事的孩子偷偷亲吻一下父亲的额头，就匆匆的离开了父亲滚烫的视线。你悠悠飘落的可是那来自天国的问候和祝福，我依稀看到了你澄澈的明眸和淡然的微笑。我们在对视着，我读懂了你那份缠绵缱绻的情愫，你却无论如如何也无法知悉我泠彻心底的悲凉和落寞。我不知道如何拥抱这片苍茫的银色世界，也不知道山下那条逶迤小路沿伸而去的尽头是否也会有柴门、犬吠，以及白屋内归人的絮语。

人生太匆匆，眨眼已是中年。因为工作的原因让我和家人承受了太多聚少离多的日子，为了撑起一个家，筚路蓝缕，踽踽而行，我和爱人都俨然超人，从没有太多留意一路上的风花雪月，一个拥抱，一个微笑对我们都弥足珍贵，相依相守似乎都成为上天赐给我们的非常奢侈的礼物。“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当黑夜如一只猛兽袭来时，心就会被抓得很痛。记得前些日子上次山东之行，因为工作太忙，几天后才抽出时间给爱人发个短信：

“卿卿如晤：又别数日，思念有加。冷月无声，空侧静卧，心事阑干。十年沧桑，风雨扶将，清苦平淡，如饮甘饴。感怀之情，倍感珍惜。执子之手，欲说还休。疲于生计，聚少离多。家中之事，劳尔操持。相夫教子，善尊老幼。俭奢有节，娇纵有度。为人夫父，甚感慰藉。归期甫定，吾心切切。西窗剪烛，梦里巫山。”

因为这样的文字，妻哭了，一夜未眠……

雪在中国的历史上已经飘落了几千年，雪已经成为一种文化，其清辉在中国人尤其是中国文人的内心飘荡了太久。雪天里，慵懒地倚在窗前，把一盏清茗，心中自然生出了一种闲情逸致，雪花霏霏，或如霓裳之舞，或如清幽之韵。雪花飘临又似故人之约如期而至，不经意间它就散入珠帘，甚而挤入你的思维。胡天八月的飞雪总会幻化成千树万树的梨花；长城内外的瑞雪总会装扮银装素裹的北国江山；踏雪寻梅的诗人总会在空山幽谷中蓦然发现自己就是那枝高洁的闪着寒光的梅花。雪以其洁白无瑕的人文意象喂养了历代文人及士大夫的胃口，又以其润泽万物的自身为百姓提供了口粮之便。

进入新世纪以来，北方的雪似乎久违了我们，而南方的飘雪让人感觉其大有成为他乡异客之意。没有了雪的冬季自然少了很多的灵性和韵致：遥想那位“啮雪苦节”的苏武，又会怎样更加悲叹这世事的沧桑变化；那位“立雪程门”的杨时，是否也会倚风长啸，对酒当歌呢？没有雪的冬季，这世界又会怎样以历史的厚重演绎这千年的文化。

偶有报载，某地降下了红雪或黑雪，虽古人也有诗云：“江南一夜落红雪”，而彼红雪为可化春泥的落花，此红雪却是环境污染造就的怪胎。雪之所以行踪隐匿或远遁他乡也是大气污染引发的厄尔尼诺现象。我真担心有一天雪飘临下来非但不可以烹雪煮茗，而会伤及人身及作物，那就不单单是大煞风景的问题了。当我们站在历史的废墟上满目调零，做夕阳下最后的凭吊时，那也许就是世界的末日。

我忽然又忆起了童安格的那首《把根留住》，任流年飞逝，横亘在历史深处的是这人文的“根祖情怀”，它永不磨灭如洪钟大吕震撼着人们的心灵，它有足够营养将历史浸染成一片鲜明嫩绿的颜色。这根，是物化的历史记忆，是积淀的精神渴求，正如这窑洞是我们的精神后院，在这里我们虔诚地静坐着，听窗外雪落无声却成为穿越历史的天籁，听古槐下曾经远去却总会回绕于耳的历史足音。我在思索着：无论一个人还是一座城，不知来路的失忆，会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雪依旧在飘着，如纷飞的鸟儿在寻找着自己的栖身之所，是窑洞，是古槐，还是故乡的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