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
作者用朴实无华的文字,讲述了姥姥那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姥姥用她的坚韧承受着生活中的众多苦难,用她伟大的爱为自己的子孙后代撑起了一片天!唯祝天堂里的姥姥幸福安康!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拿起笔,书写的是过去的记忆,因为记忆常常回绕在心间。
昨晚,又梦见了姥姥,还是在那三间老屋,姥姥盘腿坐在火坑上,地炉里的煤火烧的通红。梦中的姥姥比活着的时候胖了,她笑着……
成年后才知道姥姥的一生有多么孤苦。姥姥在娘家的四姐妹中排行老二。四姐妹的容貌在十里八乡都很出名。虽然没见过姥爷长什么样,但我想姥爷肯定是单眼皮,要不然姥姥那么大的眼睛怎么会生出小眼睛的妈妈,以至于我也不能幸免。姥姥二十岁嫁入姥爷家,姥爷家是富农,有骡子有马,还有一箱子书。小时候我对那个装书的红箱子记忆深刻,因为每次去姥姥家,我都会坐在上面,红箱子的漆面已有些斑驳,但依旧光彩照人。听姥姥说姥爷的脾气很倔,在与姥姥结婚半年后,一次与姥爷的爸爸也就是我的老姥爷争吵过后就离家出走加入了革命队伍。这跟姥爷的叔叔在队伍上不无关系,要不然姥爷不会那么快就找到组织。没想到姥爷的这一次出走竟成了永别。解放军南下时,还有姥爷的书信,后来就没了音讯。托人到处打听,有的说在南下时牺牲了,有的却说在城里见过姥爷。姥姥一直是军列属,不是因为姥爷,是引领姥爷走上革命道路的叔叔。姥爷是死是活是一辈子的迷。我从没听姥姥说起恨过姥爷的话,倒是对三间老屋情有独钟。姥爷走后一年,姥姥生下了妈妈,对于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子在农村向来不受重视,何况姥爷已不在身边。姥姥为了争到三间老屋,一直在与她的老公公做抗争。姥姥说,如果往前走一步(就是再嫁一次人),那样对妈妈不好,人家会叫她“代犊”,为了妈妈,她一定要争到那三间老屋。
姥姥就这样一个人带着妈妈过生活。
1937年,日本人来了。冀中平原上的小村庄当然躲不过侵略者的魔掌,每次消息树倒下,年幼的妈妈就跟着她的小姨钻地道,因为姥姥誓死也不离开三间老屋。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妈妈一边在菜地里捡白菜叶子,一边断断续续地上了几年学。妈妈很努力,她考取了城里的师范中学,只是还没毕业就赶上了下放,妈妈回家做了代课老师。
妈妈找的是本村的女婿,也就是我的爸爸,爸爸虽然常年在外地工作,但姥姥很愿意,爸爸也很放心,这样他的爹娘也有了人照顾。姥姥一直宠爱着妈妈。每次村里放电影,姥姥就会踮着小脚天不黑就来到我们家,然后妈妈就带上我们兄妹几个放心大胆地去看上大半宿的露天电影。电影散场后不管有多晚,姥姥依旧会踮着小脚踩着月光回到自己的三间老屋。那时候,我总认为姥姥是不喜欢看电影才会来我们家看门。长大些的时候,家里条件好了,买了彩色电视机,姥姥高高兴兴地召集着她的一帮老邻居来我家看电视,放学后的我看到家里挤了一屋子的人,就板着脸把书包一扔出了门。我看见姥姥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时的我心里却没有一丝愧意。
三年困难时期,爷爷和奶奶就相继过世了,爸爸一年到头在家也呆不上几天,是姥姥带大了我们兄妹四个。小时候,不会梳小辫,因为妈妈天不亮就要忙着去地里干活,我就披散着头发走过一条街去找姥姥。总喜欢去姥姥家,每次去,姥姥都会有好吃的拿出来,那个鼓着肚子的大坛子里似乎总有掏不完的石榴和红枣。姥姥淹的鸡蛋会因为长时间舍不得拿出来吃而变成臭鸡蛋,这更是饱了我的口福。姥姥最疼的是二哥,因为二哥从小就和她一起睡。自从电影《少林寺》放映后,二哥和他的两个同学就迷上了武术,有一天中午,他们在姥姥目光的护送下走出家去“上学”,结果去了我们那里最高的一座山,传说那座山上有鹤发红颜的武术大师。整整两天,我们没有找到二哥,姥姥的头发一下白了好多。第三天在一个庙会上终于把二哥找了回来,妈妈抄起一根木棍就要揍二哥,姥姥流着泪,妈妈也流着泪。
姥姥在我们兄妹四人心中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姥姥过世的第二年,妈妈和爸爸也来到了城里。每年的除夕,妈妈就会把姥姥的像片供在阳台上的一张长条桌上,摆上供品,拿上几双筷子,一直到正月十五,每顿饭吃之前先给家亲端上去。这样一直持续了五六年,直到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发现阳台上没有了姥姥的照片。妈妈红着眼睛跟我们说是爸爸不让摆,因为还有他的爹妈,为什么只摆你娘的像片。脾气冲的姐姐红着眼睛说:他这样说就不行,是我姥姥看大了我们。大哥擦了一把眼泪说:算了,爸有高血压、糖尿病,他想怎么着就怎么样吧,人老了。妈妈最后掉着眼泪说,等回老家的时候,我把像片还放在老屋,你姥姥还是愿意呆在那儿。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气愤着一辈子有原则的父亲怎么可以这样说。
姥姥一直住在她的老屋,从日本人来,到席卷中国大地的三年困难时期,到大炼钢铁,到农业合作社,再到联产承包责任制,姥姥终于分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地。生活好了很多,可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姥姥终究还是年纪大了,她从湿滑的台阶上摔了下来。姥姥坚持要妈妈每天去给她送饭她也不离开老屋。几天后,姥姥还是心疼妈妈同意搬到我家。那时候爸爸已经退休,我们兄妹几个在城里都有了自己的工作。每次放假回到家,东屋的窗下就坐着姥姥,姥姥见到我们会高兴的说这说那。后来,家里的睡房都按上了木门,妈妈说每天晚上姥姥的哼哼声吵得人睡不着觉。我和姥姥一屋睡,她会忍着少出声。姥姥开始还能拄着双拐走动,后来她又闹着回老屋,自己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又摔了一次,这一次姥姥再不能站起来,后来的十年姥姥是在轮椅上度过的。
姥姥很爱干净,每天早晨都会很认真的梳头洗脸,她的床单被褥上没有一点污浊。她会让别人把水倒在盆里端在她身边,然后自己来洗衣服。爸爸常说姥姥热爱生活,她会细致地把扫炕的笤帚的手柄处用细腻的针脚缝上一层白布,然后拿着笤帚把她够得到的地方都打扫干净。姥姥从不抱怨什么,天气好时候,她会乐呵呵地自己摇着轮椅到街上和她的老邻居们聊天。
夏天的时候,我会带姥姥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给她洗头发。姥姥的头发掉了不少,但依旧可以挽成一个象样的小缵。姥姥很感激别人为她做的每一件事。要回城的时候,姥姥会在窗玻璃前久久地看着。其实我会想,下一次姥姥还会不会坐在这里。
姥姥很疼,面对这一切,我甚至没有为她抚摸过一次伤断的腿,只会在回家的时候,把在城里的烦恼说给笑眯眯听我倾诉的姥姥。
姥姥终究还是老了,输液瓶里的液体再也流不进她的血管。我拽着姥姥的手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临死前的姥姥依旧很清醒,她回答我说,这次不行了,治不了了。闭眼前的姥姥还是惦记着她相依为命的闺女以后的生活,大姐对着她大声哭着说,您放心吧,我们会孝敬我妈。穿好了装老的衣服,姥姥还在坚持着,因为她最疼爱的二哥还没有赶到家。我望着躺在肥大的衣服里面的姥姥,很想把手伸进她长长的棉袄袖子里去握一下她的手,让她不再孤独地上路,但那一刻我心里还是充满了恐惧。家里人不断对她说着:“快来了,走到村口了,走到屋后了,你再等等。”二哥跪在床前的时候,姥姥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八十九岁的时候,姥姥离开了我们,玻璃窗下再也看不到熟悉的姥姥。有时候,我会呆呆地望向那里,恍惚中会依稀看到姥姥还坐在那里。
每年的清明、十月一、还有姥姥的祭日,年过七十的老妈都会坐长途车回老家去烧纸,姥姥的坟上纸钱最多。不知道人死后还有没有魂灵,倘若姥姥地下有知,我还是盼着姥姥下辈子平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