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泥砖屋

郭辉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1-12 19:03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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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泥砖屋,见证了粤西人生活的变迁,凝结了粤西人祖祖辈辈深厚的情感,即使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泥砖屋也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但依然令人难以忘怀。《温暖的泥砖屋》,读来也是暖暖的。欣赏这种富有生活气息的文字,很有质感,推荐阅读!

放眼粤西大地,但见一条条宁静、祥和、清秀的乡村,散落于一座座低矮的山坡上。村庄里,一幢幢简朴的平房,掩映于绿树、翠竹间,房屋的形状与高矮,大同小异,一律是浅黄色的泥砖墙、黑瓦顶、木窗子的泥砖屋,风格质朴、简陋、平淡。

粤西的几百万人口,上百万户乡村家庭,家家户户就住在这一幢幢简朴的泥砖屋里。泥砖屋就是他们的温暖的安乐窝。泥砖屋就是他们的无法割舍的根。他们世世代代就在泥砖屋里生息繁衍,传宗接代,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而艰苦的庸常生活。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粤西人安分,知足,尽管过着“一粒豆豉食三餐,一条萝卜食三日,一条咸鱼食三个月”的清贫日子,但他们深深眷恋着故乡,眷恋着父母,眷恋着妻子儿女,安于将几间破旧的泥砖屋当成快乐的安乐窝。因此,他们不像沿海地区的人那样,为了荣华富贵,泪别亲人,远走他乡,远涉重洋。

“泥砖屋,番薯粥,大碌竹,几件破衣亦知足。”这句广泛流传于粤西乡间的顺口溜,是对八十年代以前粤西农民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泥砖屋就是他们居住的房子。水烟筒俗称“大碌竹”,男女老少都抽,烟叶是自种自产的土烟,将烟叶晾干去骨,压缩结实,再用刨子刨成烟丝,便可以抽了。粤西山多地少人多,土地贫瘠,水稻亩产量不高,每年交了公粮,分得的粮食,每人也只有一两担谷子。农民日子过得很清苦,餐餐以花薯粥裹腹,逢年过节,才能食一两餐大米饭,一年四季也只有几件破衣服。我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年轻人相亲,妇女走亲戚,借衣服是常有的事,难得做一件新衣服,也像宝贝似的,珍惜着穿,逢年过节、走亲戚、出外办事,才小心翼翼地穿上。对于穿衣,也有一句顺口溜:“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顾名思义,泥砖屋的泥砖,是用泥巴做成。秋收后,稻谷进仓了,田地空闲了,人也空闲了,雨水少了,农民在村庄附近挑一块水田,用牛将泥土翻犁,注满水,浸七八天,再用牛耙烂泥土,这叫“炼泥”,将泥土反复“炼”几次,泥土熟透了,变成胶状。待数日,泥浆的水分蒸发掉,泥浆变成了泥胶,可以成型了。农民将胶状的泥巴挖出来,挑到地堂或平整的空地上,尔后将泥巴倒进一只宽半尺,长尺半,深半尺的木格子,木格子左右两端各装一个提耳,用脚将木格子里的泥巴夯实,弄平,两手用力提起木格子,一只平凡的泥砖就脱胎成型了。过了十几天,泥砖晒干了,将泥砖翻起来,用泥刀或铲子剥整齐,就是建屋的材料了。粤西地理属于丘陵地带,山岭大多是黄泥山,缺少坚硬的石头,农民将泥砖屋建在地势较高的山坡上,简单地挖半米深的地基,填上一些坚硬而防水的鹅卵石,或其它坚硬的石料,地面以上的墙壁就用泥砖砌。间墙的顶端呈“人”字型,中间高,向前后倾斜,每隔半米架设一条横梁,垂直于横梁,疏密有致地钉上一根根对破两半的竹片,顺着竹片,盖上一行行整齐的瓦片,地面也是用黄泥夯实的泥地,就成了一间人们一生一世赖以生存的泥砖屋了。

泥砖,从今天的标准衡量,这种砖根本称不上建筑材料。硬度不够,吸水性强,容易潮湿,容易风化,用它建的房,三级地震也防不了。可千百年来,每一个粤西人,都对泥砖不舍不弃,都对泥砖屋怀有感恩的情结。粤西人祖祖辈辈,执着地用它建成遮风挡雨的房子,建成校舍、仓库、猪栏、牛舍,世世代代居住在泥砖屋里生生息息。因为泥砖的硬度不够,不适宜建筑高层建筑,所以绝大部分泥砖屋都是平房,两层高的泥砖屋难得一见,三层高以上的泥砖屋,从未见过。别看泥砖屋简陋,质材普通,平时修修补补,也有上百年屋龄的泥砖屋。

以前,许多乡下人不知水泥为何物,更不知用它来建屋、铺地。普通的泥砖屋,也能彰显主人的富或贫,富裕的人家,泥砖屋的墙脚砌一米左右的坚硬而防水的火砖,墙壁表面也粉刷抹灰,光光亮亮。贫穷的人家,砖缝之间,只简单地抹些石灰浆,经年累月,灰浆脱落,露出洞缝,蟑螂、蚂蚁、壁虎等小虫栖息缝中。文化大革命期间,一些大城市的女知青到粤西乡村插队,住在贫下中农简陋的泥砖屋里,砖缝间的小虫旁若无人地进进出出,生怕它们钻进自己的耳朵和鼻孔,老鼠在屋梁上挤眉弄眼,生怕它们掉下来,摔中自己的脸,整天提心吊胆,彻夜失眼。也闹出不少经典笑话,有个女知青一晚深夜惊叫,说有人非礼她的私处,同伴打亮手电捉奸徒,原来是一只钻进被窝的老鼠非礼了她。当然,泥砖屋的隔音效果也差,藏不住人间的秘密,许多男女间床上的风流韵事,不经意从泥砖墙的缝隙中泄露出来,成了村民茶余饭后的笑料。

泥砖屋,用料简单,就地取材,看似轻而易举,但要建几间安身立命、生儿育女、遮风挡雨的泥砖屋,对于收入低微,生活撷据的村民来说,也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大事。人们奋斗一生,能为后代建几间泥砖屋,算是成功了。不少人,为建屋,不但耗尽奋斗大半辈子所积聚的家财,而且还因此欠上沉重的债务,多年偿还不清。也有的人更为悲惨,奋斗半生,建不起两三间泥砖房,我记得村中有位大伯,妻子早逝,与儿子住在两间破败不堪的祖屋里,相依为命,无法为儿子建两间新屋,致使儿子四十出头也娶不到老婆,这位大伯死不瞑目,内疚终生。

因此,开基建屋,是粤西人一生一世的头等大事,会费尽全部精力和心血,郑重其事,不会轻易盲目动工。诚心备上厚礼,亲自上门拜请风水先生,择个良道吉日,屋的方位与朝向,也要请风水先生用罗盘确定,才隆重地破土动工。房子的墙壁建好后,又要择个好时辰,架设大厅的主梁,主梁涂成红色,象征大吉大利,上梁之时,主人鸣放鞭炮,笑吟吟地给每个参加建屋的大工小工派利事,祈求日后旺丁旺财,出入平安。房子建好后,又请风水先生择个吉日,才搬进新屋。搬新屋之日称之为“进宅”,进宅与结婚一样,是人生的大喜之事,进宅之前,主人向亲戚朋友派发喜贴,进宅之日,亲戚朋友每家挑一担稻谷前来祝贺,远路的,谷子沉重,挑来不方便,便封个大利事,作为贺礼。人逢喜事精神爽,屋主一家喜气洋洋,杀猪杀鸡,大摆喜酒,热情招待前来祝贺的亲戚朋友,以及参加建屋的父老乡亲,还有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富裕的人家,会请全村的人,大食一餐。说是大食,也只是米饭任食,没什么好菜。再有钱的人家,进宅之日,会舞狮子、放电影、演木偶戏,热热闹闹,风风光光。一户进宅,全村欢乐。

我也是在这样平凡、简朴的泥砖屋出生、成长的,血脉里渗溶着泥砖屋的淡淡的泥土的腥味。泥砖屋,给我一个温暖而安全的家,给我的童年带来无比的欢乐,尽管物质贫乏,日子过得单纯,但只要躺在泥砖屋里做梦,我的梦总是甜蜜的。

我家的泥砖屋座落于一座低矮的山岭的山脚下,背倚绿树苍翠的青山,面向一块平展展的田畴。正屋一排五间,中间是大厅,大厅两边各两间厢房,左右各一间偏房,偏房略低于正房。屋的前面建着低矮的围墙,围墙也是用泥砖建成,墙顶盖着一溜瓦片,风格与屋浑然一体。正房住人,偏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柴房。为避免臭味,牛棚、猪栏、粪坑则建在屋外的右则。屋与围墙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天井地面也是黄泥地,平时堆放农具、柴草等杂物。傍晚时分,母亲煮熟饭,用番薯、谷糖,加些稀饭,搅拌均匀,制成满满一盆鸡、鸭、鹅的美食,母亲便站到围墙的门槛上,亮着嗓门,高声“谷--谷--谷--”地喊几声,家禽像听到母亲的呼唤,一会儿,踏着夜色,陆陆续续从外面赶回家。家禽们围在母亲身边,亲呢地鸣叫着,像与母亲打招呼:“我回来啦。”此时的母亲,不仅仅是儿女的母亲,也是家禽们的慈祥母亲。每一只家禽都是家中的一分子,母亲认得它们容貌,那怕将它们赶进一群上千只的同类中,母亲也能将它们一一辨认出来。母亲等所有的家禽都回来了,便将吊在厨房门口屋梁上的那盆鸡食取下,它们一拥而上,美美地喙食美味的晚餐。当然,家禽们也认识这幢温暖的泥砖屋才是它们安全的家,进了别人的家中,迎接它们的将是暴力的棍子和无情的呵斥。母亲待家禽食完晚餐,回到各自的安乐窝,便将天井打扫干净,叫我们抬出台凳,皎洁的月光下,一家人围在台边,共享晚餐,尽管大多数的晚餐都是平淡的番薯粥,菜也是萝卜干、酸菜等咸菜,但我们觉得很温馨,食得有滋有味。

泥砖墙,黑瓦片的泥砖屋,最怕台风和暴雨。每年过完春节,雨季来临前夕,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齐动手修补防水沟。住在山边的人家,要修补两条水沟:一条是修于离屋不远的防山洪的山沟,另一条是修于屋檐下的排水沟。雨水易防风难防,尤其是强劲的台风,风力强大,风到之处,飞沙走石,树断蕉折,庄稼倒伏,无坚不摧。泥砖屋难以幸免,薄薄的瓦片,在台风的肆虐下,如秋风扫落叶,一排排被掀掉。因此,台风来临前夕,人人心慌,家家匆忙,男人取来梯子,爬上屋顶,加密压瓦片的砖头石块,防止风揭瓦片。不过,不管人们怎样努力,台风总会找到泥砖屋的薄弱之处,掀起一片片瓦片,毫不留情地摔得粉碎。

台风与暴雨,总会相依相伴,暴雨借台风之势,台风助暴雨发威。以摧枯拉朽之暴虐,以雷霆万钧之势,简陋的泥砖屋,若是正面迎着台风,眨眼瓦飞顶揭,人逃狗走,室内的家具、衣物和粮食,暴露于雨水之下,衣物淋湿可以清洗,家具淋湿可以擦干,粮食淋湿会霉烂。造成灭顶之灾的是那一堵堵暴露于雨水之下的泥砖墙,一块泥砖像干渴已久的土地,吸足雨水后的泥砖,承受不了重力,眨眼崩塌。因此,每年台风季节,粤西人就会经受一次严峻的考验。每一次强台风,都会吹崩成千上万间泥砖屋,也会发生人死禽亡的惨剧。

坚忍不拔的粤西人,台风过后,挺起胸膛,抹干泪痕,在主人的带领下,一家大小在倒塌的家园废墟上,小心清理家具、衣物和粮食,以及可以再用的屋梁、火砖、残存的瓦片,清理完有用的东西后,又合力将残砖败瓦清离现场,在原来的地基上重建家园。当然,一家有难,百家帮,家庭没有损害的村民,伸出热情之手,不请自来帮忙,挑的挑,抬的抬,帮着清理废物。授人玫瑰,手有余香。谁都知道,谁都心明,花无百日红,人无百年旺。谁家祖祖辈辈的泥砖屋,都被台风吹垮过,都得过乡亲的热心的大力帮扶,才度过难关。人落难,家被毁,谁能单独自救。在一年年一次次应对强风暴雨的行动中,练就了粤西人坚韧的品格,团结应对灾难的精神。尽管,平时他们会为一棵树、一只鸡、小孩间的打斗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争吵,尽管他们之间存在这样或那样感情矛盾,但此时此刻,他们会忘却怨气,忘却龃龉,真诚与你携手,帮你重建家园。这就是粤西人的真禀性,善良、率直、明大事。

改革开放后,粤西人渐渐富裕了,先富起来的人家,纷纷拆了泥砖屋,建起了钢筋、水泥、火砖结构的楼房,再也不怕台风暴雨的袭扰了。粤西的泥砖屋,上百万户,成千万间,每年都有上万户人家告别泥砖屋,搬入舒适安全的小洋楼。泥砖屋,渐渐从乡村消失,渐渐淡出粤西人的生活。不过,粤西人永远不会忘记泥砖屋,粤西人的血液里永远散发着泥砖屋的馥郁的泥土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