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小路

离开老家已经三十八年了，可谓弹指一挥间。前些年，过年过节也回家，那是汽车里，桌上坐，吃完饭拔脚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去年机关搞改革，提前退了休，今年得以有足够的时间回家看看。

正月初二，在妹夫家吃过午饭，独自在家乡的小路上走了一段。

我的老家在百里洲上端，一色的油沙土，天晴十分松软，就是下雨，也是雨住地干。小路两旁是正在萌芽的梨树或深绿色的柑桔树，梨树修剪得象一支支鹿角，柑桔树则象扑克上的黑桃Ａ整齐地摆放大地上。偶尔或近或远传来一阵阵鞭炮声，放二踢脚的爆炸声。哧～叭！清脆的声响带着人们的祝福升上遥远的天空。路上行人很少，给我留下足够的空间。

这些年，长年在城里生活，打交道的是脚下水泥路，汽车，摩托车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走在这宁静的小路上，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小时候，家中很穷。读小学时，每当放学后，不是提着竹篮拾柴禾，就是系着个包袱打猪草。一双赤脚走在松软的小路上是那样的瓷实和舒展。小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春季全是麦子和大豆，夏季便是清一色的棉花。因为在那个时候，农业以粮为纲种其它作物是不允许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人走在中间就象一条小鱼游戈在绿色的海洋。

其实，农业社的田边地角早已铲得光秃秃的，哪有什么猪草可打，只能是扯些野草或偷拔农业社田里的豆苗。那年月猪有时喂两年还长不大，因为全都是喂的草料，没有精料。几个小伙伴，每人打上半篮野草，便开始去空旷的小路上，赌输赢了。

在小路中间，四、五步距离内，划上一个圆圈，再划上一条横线，人站在横线上，把挖野草的小铲子，投向圆圈内，谁投中就算赢了，赢家可以得到未投进圆圈的小伙伴的一把猪草。直到现在我投掷都还有个准头，可能就是那时练出来的。这样劳动了半天的果实往是大的赢了小的，小的自甘倒霉。我那时很小，手又不准，总是投不进圈里去，一个下午的猪草不一会儿就输得精光。回到家里小屁股上总少不了挨几巴掌。

五、六十年代的农村，农民全靠农业社分配的桔梗当柴烧，煮饭，烧水全用它。洲上只有麦草，棉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做柴禾的了。农业社每年分给农户的柴草，最多时也只能满足全年三分之二的用量，其余的靠农户到市场上去买。买不起的农户只好由小孩子放学后拾柴禾以补家用。到处几乎无柴禾可拾，只不过是到生产队的柳树林里搞一些枯枝败叶，偶尔为了充数，拆了邻居菜园子的篱笆。但是当自己还未进家门时，邻居大叔的状已先告到家里来了。免不得又是一顿没头没脑的训斥。

我记得最可怜的，是同我一般大的庆保。他是人领养的孩子，拾柴禾打猪草他都比我们几个小伙伴卖力，拾柴禾和打的猪草也往往比我们多。每次大伙都哄着他玩投圈的游戏，赌猪草，他总是每每输个精光，一回到家被他的养母打得哇哇直哭。现在想起来，我都还有点过意不去。

现在小路两旁不再全是粮食和棉花了。偶尔才能看见一小块种有麦子的。田地里全是梨树和柑桔树了。已经开了春，梨树发出了新芽，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蕾正鼓着嘴唇欲开放，他象征着又一个丰收年的开始。

家乡的梨，人称沙梨，又称洲梨，一是说生长在油砂土上的梨，一是说出产于百里洲上的梨。沙梨皮薄个大，含糖量高，咬上一口，甜甜的，满嘴生津。由于这种梨成熟期在七、八月份，正填补了南方七、八月无鲜果上市的空白。所以一到洲梨成熟的季节，从南方来的商贩云集在百里洲上，把大车大车的洲梨运往南方的市场，大把大把的钞票也使过去较穷的洲民开始富了起来。

提起洲梨的种植和推广，这还得感谢高级农艺师黎宗应。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黎宗应刚从农学院毕业不久，他戴着“右派”的帽子，来到百里洲推广在砂质地上种梨子的技术。在当时工业以钢为纲，农业以粮为纲的年代里，他在徐家河油厂旁边找了三分地开始试裁梨树。人们都不相信油砂土能长出梨树结出梨子。黎宗应的工作就象当年苏联的米丘林一样，守在树边，住在窝棚里，他的时间不是以天计算的，而是以年计算的。一住就是十年，梨树长大了，挂了果，当一部分人尝到了洲梨后，都说：“好吃，甜得很！”但能不能推广，谁都不敢下决心。因为那时粮食、棉花才是纲，是农业的元帅。“元帅”的身旁岂能让他人占领地盘呢？后来即使有人在自留地上试栽了几棵，也很快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掉了。

黎宗应只得又守了十多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村种植政策放活了，农民有了自主经营的权力，粮食、棉花的“元帅”地位也开始了动摇。洲梨如雨后春笋般地飞速发展起来，几年的时间便扩大到万亩，洲梨的产量也一升再升到一九九七年产量已达七万五千吨。洲梨的发展给百里洲的农民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入，使不少的户脱贫致富，还有不少的人达到了小康水平。

近几年来由于面积不断地扩大，加之洲梨的深加工很难解决。农民种梨的积极性开始受到影响。好在政府和主管部门及时地进行科学种田的指导，取而代之的是柑桔，沙田柚，药材等经济作物又开始活跃起来了。

顺着小路向前走，上了十里长渠，十里长渠是人民公社化时修建的，一直担任灌溉百里洲上半部几万亩农田，现在仍发挥着它的作用。站在渠上，初春艳阳照耀下两边的村庄显得格外美丽，葱绿的树下，高楼鳞次栉比，春意盎然，今年农村费改税后，农民从沉重的负担中走了出来。十六大提出的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我想这个目标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实现，一定会实现。

听妹夫讲，现在是初春时节，梨树才开始发芽，若到了阳春三月梨花盛开时，雪白的梨花遍满整个田野，蝶飞蜂舞那才是美不胜收。好，等到阳春三月再来洲上看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