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
孩子不能理解老人心中的悲苦,老人明确自己对孩子的希望。当初一下是淡淡的痕迹,时间久远后会成为更深的烙印的,看着成为守望者的象征,心潮起伏……问好,作者!
那时的小学校在我们村子的东边,有三里路。要经过邻村的畜牧场,畜牧场里种着几十亩茶叶,还有上百棵高大的白梨树,我们上学的路,要从梨树林经过。
春天里,梨花开时,远远望去,洁白得就像天上的朵朵白云。打理修整过的茶园,显得更整齐、精神。新茶的嫩绿盖过了老茶的深绿。凋零的梨花是圆圆的,象一分的硬币那么大小,随意地飘落在这些茶树丛上、小路边的草地上。有些被风刮到涨满春水的池塘里,星星点点地飘浮在绿水上。
梨树林的尽头有两排平房,是黄土夯打的墙,那里养着母猪和公猪,东边那排靠南的两间,住着百富老人跟他的大黄狗。老人头发白了,右腿有点瘸,可身板毕挺,眼神犀利威严,可话却很少。早上去上学,大黄狗总会远远地冲我们叫一阵,然后就能听到老人在叱骂它。那狗或许只是跟我们打个招呼,走近它,它就安静了,还冲你拼命地摇着大尾巴。老人也会跟我们打个招呼:“今日早哩”。我们也会叫声爷爷。背地里却骂他“百富老头是个白匪军”,憎恨他的大黄狗,还有那大得让我们恐惧的公猪。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梨花落完,树叶长满,一簇簇的小梨樱桃般大小,却如朝天椒一样向上长着,满地都是落果,每簇上能留下长大的只有一二枚。长到乒乓球大小时,我们从树下过,就会忍不住往树上多看几眼。再过一两个星期,我们的头儿有时会从书包里摸出梨子分给我们每人一个,硬邦邦的咬不动,又涩又酸。从那时起,每天老头和狗就会目送我们出入梨园,虽然见面还是打招呼,可我还是觉得背后有两双眼,让我不敢走得离树太近。
有天放学的路上,小头头让我们两个晚上跟他来摘梨,如不来,就是胆小鬼,以后别跟他玩了。我说有点怕那黄狗,他说狗夜里是拴着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我们三个爬到白天看中的三棵树上,我偷了三颗放在怀里,刚想摸第四颗时,“汪汪汪”那该死的狗开始狂吠了,我吓得跳下树,一屁股坐在地上,汗衫被树枝钩着了,怀里的三颗梨也不知滚哪去了,摸到拖鞋撒腿就跑,隐隐见到手电筒的光,还听到老头的咒骂声。到了村口,他们俩在等我了,还给我两个战利品,可头头的凉鞋落下了。梨的味道还是又硬又涩。
次日早上去上学,过梨树下,头儿没见凉鞋的踪影。我还有做贼心虚的感觉,那该死的黄狗还是叫了。老头把我们叫住。训斥我们不学好,下次若被捉住,要将我们关到猪圈里。又从屋里拿了凉鞋还了,让我们滚蛋去上学。我想着他的那头公猪,可是又高又大,小眼睛阴森森的瞧着我们。
清晨的鸟唱,傍晚的蝉鸣,我们就这样每日两次经过这片梨园。邻近暑假的一次放学回家,老头把我们三人叫到他的屋里,大黄狗向我们摇着尾巴。屋里堆着十几筐金灿灿的梨,老头捡大的给了我们每人四五个,把书包撑得满满的。那几个梨的味儿是又脆又甜。
九一年,我从军中退役回家了。一个冬日的下午,我路过老人的门口,老人邀我进屋坐坐,老人的背有点驼了,腿更瘸了,眼神也没了以前犀利,还是那一灶、一榻、一张低矮的木棹。他给我泡了一碗茶,说是自己采摘炒制的。问我服役时是什么兵种,学的什么专业。我说是陆军步兵机炮连。学的迫击炮。没想到他对迫击炮很熟悉,他说他是民国二十八年被抽的壮丁,在国民党的五十八军。还见过来视察他们的司令薛岳长官和军长孙渡长官。他是枪炮连的机枪手,用的是灌水的马克沁重机枪。参加了两次长沙会战。他说他能从迫击炮炮弹的声音判断落点的远近。至今还记那种近弹的“嘶嘶”声。他的好几个兄弟就倒在日本佬的这种炮弹下。他的腿也是这种炮弹的弹片所赐。我问他打死过多少鬼子,他淡淡地说,二十几个总有的吧。他说那时人命不值铜钿啊,抬下来的死尸象松柴堆样……老人的双眼有点泪花了。民国三十四年,他的队伍被打散了,他从湖南一路要饭回到家,走了两个多月,家里人当时都不认识他了……最后,老人对我说“你退伍回来了,回来就好,讨个老婆,好好过日子。”
结婚后,我搬到县城,孩子们也在县城上学。父母住了一段,不习惯,又回到老家。而我也渐渐地反认他乡作了故乡。回到老家看看父母,急急地就走路。工作又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城市,难得在家长住。有时也曾想过去看看百富老人,最终也因自己的懒惰而没去成。
又是二十年过去了,畜牧场的梨树虽然还在年年开花,却已老得结不了果了,两排泥房也被推平规划成了公墓。老人也已离世,骨灰就埋在茶园公墓的山坡上,每次经过,我总会多看一眼那片梨树,那片埋着我们童年认为是“白匪军”老人的墓地。他真的成了永远的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