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戏缘人生

知侬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1-02 15:19 责任编辑:云美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14090
编者按

人生如戏。母亲的一生充满着坎坷,如一幕幕精彩的演绎,经历着许多风风雨雨,点缀了一生的历程。祝福你的母亲:安康幸福!

前言

原写《母亲的戏缘人生》,写得过于草率、简单,通过仔细探询老母,却有好多关于母亲的戏人生故事没写,为尽做儿子一份孝心,借好心情创作平台续写完善,以飨读者。

我的母亲出生于1932年,5月28日是她的生日,按当地人习俗,老人祝寿是不能在80周岁做的,我们五兄弟和同母异父的妺妺商定,在母亲79周岁生日的那天热热闹闹给老人家祝寿。

母亲做寿那天,儿孙媳妇、外孙女、曾孙儿女全部到齐,包括母亲、继父在内,四世同堂,整整28人。当外孙女、曾孙儿女们点燃焟烛,齐声唱着生日歌,捧着生日蛋糕到外婆、老太面前,尔后淋漓致尽展现她们在学校所学才艺。看着她们天真无邪的表演,母亲高兴得热泪盈眶,激动之余,母亲颤抖着双手从折好的手帕里掏出一张略带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两少女扮演旦、生角色,正是16虚岁时的母亲和另一个比她大四岁的搭裆姐妹。母亲指着那个挥舞着花枪的少女,嚅囁着对大家说:“你们看,这个就是当年的我,我和师姐拍的镜头,这部戏名叫《四世缘》,你们看我现在竟这么老了,唉、一晃64年过去了…”

是呀,沧海桑田,人生如梦、梦中如戏,戏如人生。人生就是在这渐已逝去岁月的大舞台上演绎着人生的嬉怒哀乐,悲欢离合,荣辱兴衰。

母亲16岁时,豆蔻年华,似朵含苞敋放的花蕾,楚楚动人,且又聪明伶俐,被当时县里十个大户投资创办的越剧团相中,走上演艺之路,一年后演旦角走红。据母亲回忆说:有一次在马金演戏,有一个演技出名的越剧老演员客串,导戏的叫母亲的余师姐与其搭裆,余师姐胆怯不敢上,导戏的就叫母亲。母亲艺高人胆大,挺身出台与老演员合演《盘夫》戏中的严兰贞,深得资深老演员的赞许。还有一次和客串演员同台演《盒同记》,母亲扮演丫环江红,搭裆很成功,母亲为此还得了彩。旧时演戏有个规矩,把彩金插放在中彩者头上,称为中头彩,红礼归已所有,抛彩的红礼归剧团所有。母亲得过头彩的戏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银凤献茶》、《盘夫》…。中彩彩金最高的是《叶香盗印》,这出戏轰动了整个戏院,红包有十块大洋。不知是有人嫉妒还是贪财,母亲缷装时眨眼功夫,红包却不翼而飞,母亲为此大哭一场。又有一次,母亲她们在金村西坞演戏,剧团创办参股者余老板听说母亲的《叶香盗印》演得出色,专门赶去西坞观看母亲演出后也称赞不绝,本想奖赏母亲一人,因自已是老板之一,要顾全大局,于是就摆了两桌酒席宴请大家,并说明原委,和母亲搭裆余姓师姐、师弟睹气离席,结果被导戏师傅狠批了一顿。越剧团有三个余姓,都是母亲的好姐妹,她们分别扮演文生、武生、旦角,是剧团挑大梁的主角。因戏演得好,越剧的越字和我母亲名的“月”字是谐音字,当时那些戏迷们就传颂着这样一句顺口溜:“三个月仙、赛过天上神仙”。越剧团因有这么三个顶樑柱,红遍了周边几个县域,杭州越剧团名演员“小牡丹”也闻讯赶到开化观光。据说有一次母亲随越剧团到淳安县张家村演出时,因戏演得好,场场爆滿,应接不暇。这时有另一越剧团在淳安县里演出,竟挂出开化越剧团“三余”名讳做广吿。剧团参股之一的王老板此时正在淳安县里做生意,听说母亲她们已到淳安县里演出,忙赶过去,一看原是另一越剧团在冒名顶替,这个剧团盗用这一招却很成功,观戏者人山人海,此事如发生在现在,完全可以告个侵权,那个时候或许还没有这法律名词。解放军解放开化,母亲参与另一越剧团,也演了一场《叶香盗印》慰劳解放军。当时母亲有孕在身,父亲不乐意母亲演出,半开玩笑的对母亲说:“你别去演了,小心解放军把你们抓去。”或许是母亲演的《叶香盜印》太出色了,解放后开化越剧团成立,也出演了《叶香盗印》这出戏,一位姓付的演员扮演叶香,散场后观众评说技艺不及母亲。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耳熟能祥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一曲妇孺皆知的爱情悲剧,人们只知道这是戏剧里发生的故事,是否真实,毋需考证。然现实生活中,越剧团三个顶梁角色中扮演生角的母亲师弟余君,活生生的演绎了一幕被当时开化人称之为现代版的“梁祝”悲剧。余君其人生得英俊倜傥,风流潇洒一表人材,和当时就读开化简师的叶家小姐暗恋上,两人相处两年,可叶家小姐父母坚决反对,百般阻拦。剧团解散后,叶家小姐决定追随余君去村头老家,行至肖山岭背,被其父兄拦截回家。解放后,余君在村头供销社工作,叶小姐到虹桥教书,天各一方。三反五反期间余君在供销社工作涉嫌经济问题被判了刑,服刑期间写了封信给叶小姐,并将自已无奈娶妻一事告知叶小姐。叶小姐拆开一看,顿觉天旋地转,“哇”的从嘴里吐出一大滩血,稍愈后带病去监狱探监。因余君罪不重,一年后出狱,与前妻离婚,此时的叶小姐已相思成疾,病入膏肓。余君相伴在侧,终日服侍,叶小姐也知时日不多,拖病和余君合影,临终时嘱咐父母不要他人收殓,唯余君净身收殓方可.。

余君怀着悲愤的心情,亲自为叶小姐入殓,并剪了一绺头发放于叶小姐棺內,以示今生不能结为夫妻,来生再续前缘,而后悲痛敋绝、滾地大恸。当时县里有好多人见此景而感动,余君本在戏中也是扮演梁山伯的,于是人们纷纷传喻是“梁山伯祝英台”传世,为之惋惜嗟叹。此时的父母见他俩忠贞不渝的情感,已懊悔莫及。叶小姐葬于凤凰山麓,余君毎年都去祭拜,五年后也含悲而逝。母亲当年和余君搭档扮演过祝英台,每旦谈起这段感人的爱情故事,也会黯然情伤,止不住潸然泪下,所以我记忆犹新,也能娓娓道出。

父亲和母亲也是因戏缘而相识的。有一次母亲的戏班子在父亲任教地演出,当时导戏的临时叫母亲改唱一段戏词,母亲倔强不改唱,导戏的大骂母亲。我父亲那时还不到20岁,是个风流倜傥的才俊青年,在当地一个小学任教,见母亲貌美,戏又唱得好,相见恨晩,怀有英雄救美俠骨铮气,就和导戏的理论起来,父亲就这样邂逅相遇认识了母亲。父亲在寒暑假期间戓礼拜日,一有空闲就跟着剧团转悠,父亲原本也不怎么看戏,自认识母亲后,倒也成了“戏迷。”

1948年,国民党县政府风声鹤唳,误以为戏班浪迹江湖,唯恐有共产党奸细混在其内,命警察局将戏班子一干人等抓起来审讯。母亲家就居住旧县政府大院隔壁,后外婆托熟人将母亲保释出来。戏班子经当局这一折腾,年底就解散了。翌年农历2月13日,母亲和父亲就结婚了…。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舞台上演绎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荣辱兴衰、嬉怒哀乐,扬善惩恶,忠奸褒贬,这只不过是戏文而已,是提供人们的一种精神食粮。而人生的大舞台演绎的则是人生鲜活可见的史实。解放后,轰轰烈烈的农村土地改革运动掀开序幕,母亲积极参加村里的土改工作,一直活跃在政治舞台上充当角色,她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当上了三个行政村的团支部书记和妇女主任,并利用自已的特长,在农村组织秧歌队、腰鼓队,为当时的土改工作做好党的政策宣传,艺术气氛十分活跃。1950年的9月,和乡长等六人创办成立菖蒲供销合作社,成为合作社的一名干部。土改运动期间人生就如戏剧般变化,谁也始料不到,母亲瞬间从一个政治红人变为“地主”成份,要予以批斗。母亲的倔傲脾气又犯了,于理抗争:“我是贫下中农人家的女儿,十七岁刚嫁到你村里,昨就成了地主?﹗”事情经过有这样一段原委:父亲13岁那年,32岁的奶奶因病去世,刚满五、七,爷爷也因长期患痨病相继而去,家里只有六十多岁的老太和两个姑姑,连同父亲四囗人相依为命,后来确实无奈,只得忍痛把两岁的小姑姑送他人抚养。爷爷手上倒也留下十几亩田地,家中无劳力耕种,只有租给人家。土改前期,父亲已在外工作,姑姑也已嫁人,老太解放前已去世,家里就我母亲和在襁褓中的我姐。村里有一人看中我家的田地,要我母亲划几亩田地给他,母亲认为有违当时的土改法,没有同意。同村的人如意算盘没打成,后就积极挑起事端,教唆他人要划我母亲为地主成份。幸母亲在村里有一定的人缘,工作方面乡里也比较看重,村里有几个正直的人把我家的土攺材料连续两次送村头区审批,最终审定划为小土地出租成份,直到红榜张贴出,母亲终于舒了一口气。

把握人生际遇,往往也决定人的一生,不牢牢抓住,稍纵即逝,母亲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其艺术生涯曾失去两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至今谈起仍存愦憾。

1949年5月4日,解放军第二野战军16军48师144团解放了这座边陲小县城。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又一支部队在荷花塘边集结,随队还有文工团在花山表演节目,外婆家紧依荷花塘边,经常有解放军在外婆家。一天,15岁的舅舅在家和一解放军嬉戏玩耍,偶尔翻到这位解放军的番号,因过去的军装军銜是贴缝在內的,舅舅一看竟是一个师长,就吿知这位和譪可亲的师长,说他姐戏演得很好,是否同意介绍姐到部队文工团,师长随即表态,说部队正需要这方面人才,随即掏出笔来准备写条叫母亲前去报到,并叫舅舅去通知母亲整装待命,说部队马上要开拔,参加解放大上海战斗。然遗憾的是母亲此时怀我姐已三、四个月了,外婆把情况说与师长,坚持不让去。还有一次是在1950年的初春,刚解放的开化,艺术人才奇缺,县里便四处打探,要物色一名懂艺术人员到省里培训三个月,回来组建文工团,得悉母亲戏演得好,县领导人曾多次到外婆家打探母亲情况,叫外婆通知母亲从东坞老家赶出来会晤面谈。母亲当时也很想去,无奈襁褓中的我姐没人带,母亲意想叫外婆带三个月,可外婆的小女儿比我姐只大三、四个月,同时带两个小的,外婆是任凭母亲怎么缠绵,硬下心来怎么也不答应带外孙女,母亲很愦憾又错过一次这么好的机会,伤心的哭了。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命运就像戏剧般的捉弄人。父亲在县人委任秘书长时,因为人坦诚、敢于直言,发表了一些当时被认为右派言论的文章,被错划为右派,从此我们这个原本充满阳光和幸福的家庭,也由此步入灾难的深渊。父亲被划为右派后,因母亲是城里长大的,加上母亲本人家庭出身好,城里有人缘,还被原城关镇国庆村的党支部书记派往学习保健医生,当了几个月的保健医生,因政治株连,城关镇主要领导横加干涉,除非母亲和父亲离婚,方可担任保健医生工作。加之父亲受政治打压后,说什么也不願在城里呆下去,无奈母亲只得偕父亲带着我们兄弟俩迁回菖蒲东坞老家。

我十三岁那年,我们家就有六口人,父亲从小未参加过农业生产劳玏,所挣的工分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万般无奈,母亲带着我和两个弟弟到离县城不远的高坑坞口村组建的剧团去导戏,当时每月有四十余元收入,我也在就地上学。母亲所导的戏有:《三看御妺》、《姣龙扇》、《桂花亭》、《双蛳图》、《盘夫》、《叶香盗印》…。我那时有点影响模糊,只有《叶香盗印》、《盘夫》,这两部戏我记忆犹新,当时农村也没什么文化娱乐,看戏的人还真不少。后来到了文化大革命初期,视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封建社会殘渣余孽的文艺被禁演,剧团办了两年散伙,母亲从那时候起也就和戏绝了缘…。

岁月如白驹过隙,人生旅程如同戏文。2010年的9月的一天,母亲兴奋的吿诉我们一个好消息,五十余年失去联系和母亲合影那位比她大三岁的师姐已联系上了。师姐吿知母亲十几年前她就派儿子到我们县委打听父亲情况,找到了父亲如同找到了母亲,物是人非,渺无音信,她哪知道父亲错划右泒后又经历文化大革命那场磨难已离世多年。

之后,母亲和另外几位师姐妹应师姐相邀,尽情在千岛湖畔逗留游玩十多天,寻找追忆戏生涯的那份快乐和真情,五位师姐妹还合影留言,这就是她们留下的最珍贵的人生财富。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母亲当年因怀着我姐,失去了去部队文工团的机会,又因襁褓中的我姐,再一次失去到省里培训的机会,后来又因我的出生,丢了供销社的工作,又因父亲错划右派,剝夺了做保健医生的资格,可见母亲一生的命运,为着我们这个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全家付出是难以言喻的。父亲去世后,还带着我们兄弟五人,不离不弃,含辛茹苦,度过那难熬的沧桑岁月。一晃六十多年逝去,母亲已从当年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变成现在满头银发,脊背微驼的一个耄耋老妪,她经历过如同戏文一样的悲欢离合、坎坷经历,岁月风霜,在那备受人生磨难的困境中,把我们抚养成人,在我们眼里,她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母亲现在是儿女成群,子孙绕膝,天伦之乐,尽享其中。

“老吾老及吾之老”我国已进入老龄社会,政府十分关注民生,“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教、老有所居、老有所乐”已纳入政府重要话题。2011年的11月份,县里落实三项养老保险政策,我到县供销社调出了母亲当年参加工作的档案,为其办了养老保险,毎个月可领取近800元的养老金,母亲那布滿皱纹的脸上流露出喜愉的笑容,这或许是她老人家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一件事。

国家繁荣昌盛,人民和谐安康,生活越过越美好。新年伊始,人生旅程又踏上了新的起点,我们做子女的也衷心祝愿母亲身体安康,延年益寿,在儿孙们孝心呵护下,颐养天年,走好人生最完美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