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小姨

再有四天，小姨就三十一岁了，如果她还在的话。

小姨比我大整整十岁。她在家是姥姥的第六个闺女，第七个孩子，我还有一个舅舅。

大约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带我去姥姥家，那天晚上是我们仨一块儿睡的，在小姨的屋子里。屋子不算高，摆设也不多，但很干净。挨着炕的木桌上，有一支老式的放蜡的小铁架子，炕沿上有从电灯拉盒处接下来的长长的灯绳。小姨与妈妈说话，从灯亮说到熄灯，说的什么现在已记不清，记忆依旧清晰的是，小姨挠我，逗我咯咯地笑，让我叫她小姨才罢手。那时，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上小学后，学校离姥姥家比较近，周末放假，我就跑去找小姨。她会给我和小我一岁的表妹打扮。她给我们描眉、梳头发、带彩色的有卡通的发卡。每次表妹抱怨我打扮出来比她要漂亮时，小姨就双手搭在我的双肩上，面对镜子说：“你小姐姐长得比你好看，给她用什么都好看……”这时，表妹就用胖乎乎的俩拳头捶小姨的双腿，然后小姨就围着我做的凳子跑，表妹就追，整个小屋飘着欢快的笑声……

小姨没上完初中，但她喜欢在家里的小桌上写东西，她把她那时的流行歌曲都抄写在几个本儿上，现在那些本子都去哪里了就无从知道了。她还收集喜欢的明星的照片贴在墙上。我在家写作业时，如果小姨在我家的话，她必会站在我的左边或右边，半猫着腰看我写作业，她一声也不吭。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特别得爱看着你写字！”以后，我一直让她看着写作业，没有拒绝过她一次。

小姨会带着我和表妹出门玩儿，步行或骑车，现在想来，她那时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孩子，而我们俩小孩儿却没有一丝担心，因为有小姨在……

我上初一那年，小姨结婚了。那时我在学校住宿，没赶上。那次周末放假，我便让妈妈带着去了小姨家。可是到了她家，莫名的产生了一种拘谨，处处都十分客气总感觉没在她原来的小屋里自在，虽然小姨在饭前拉着我的胳膊去洗手，饭后右手搭在我肩上，拥我入怀里陪我看她的结婚照片……

初中高中几年都在寄宿学校，能打理出时间与家人、亲友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尽管我在周末放假时会念叨长假要去这个姑姑家、那个姨家，可等到长假真的到了，又因为种种原因不可以实现。

有一次冬天，我和表妹去了小姨家，小姨买了糖葫芦。我俩小孩在吃时，表妹的掉了一颗，就要把它扫进垃圾桶。而小姨把它扔了出去给了那个看门的小狗，还告诉表妹说：“吃的时候小心点儿，多好的东西呀！”表妹接话道：“呦，老姑，知道过日子了！”小姨爱怜的对着表妹说了一声：“去！”

中学期间我到老姨家去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小姨生了儿子，身体极度虚弱，亲友都担心有生命危险了，在校读书的我也未曾去看过她一眼。好长时间的住院及出院后的恢复，小姨身体勉强可以说好了。等她再来到我家时，我恰好周末放假在家。在她来我家之前，我没看过重病中的她一眼，而她却毫无责备之意，依然与妈妈、我一块儿做饭，吃饭时，依然给我夹喜欢的菜，尽管这是在我家吃饭。

小姨很会打扮她的乖儿子——阳阳，给他买帅气的男孩儿服装，就像打扮小时候的我们一样精心的打扮他。小姨对儿子说话总是用大人的对话，不会像有些家长似的说：“宝宝，吃饭饭了！”她会说：“儿子，过来吃饭了。”她有时也会跟儿子玩儿起来——撅着嘴，压低声音，用粗粗的嗓音喊道：“阳阳……”声音拉的好长，然后，阳阳就跳跃着，俩胖胖的小胳膊上下摆动着，发着咯咯的笑声向远处跑去，故意让小姨去逮他，一边跑还一边回过头儿偷偷看一眼，然后笑声更大的继续跑。小姨对儿子有的只是呵护备至，而没有丝毫的放纵。她不允许阳阳吃饭剩下，吃多少盛多少；他不允许阳阳说脏话、打架；他不允许阳阳在长辈面前不打招呼……所以阳阳一直很乖。小姨平时喜欢动动手，手巧的她经常给我们织些帽子、手套。不知谁向阳阳讲过，爸爸妈妈挣钱是要给他娶媳妇。一次，小姨胃又疼了，病中的她依然给阳阳织着那件上衣，阳阳心疼的说：“妈妈，你别织了，我以后不要媳妇了。”这是在一次节假日妈她们姐妹几个在姥姥家聚时，小姨讲的，讲的大家哭笑不得。

二零零八年，我第一次参加高考。高考前几日，学校安排我们回家调整。在这几天中，我看了看弟弟的作文，其中一篇的文字，如巨雷震得我的世界瞬间一片空白：“小姨得了重病，当姨父拿到化验结果时，就瘫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了。现在小姨每天只是输营养液，我们大家都没有告诉她病的实情，她就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胃病。同时不知情的还有我要高考的姐姐……”那时，我给自己下命令，四五天之后，高考一结束我就去陪小姨。

六月七号我走进了考场，六月八号我回到了家。到了家，诸事一如往常。直到回家三四天后，做医生的姑夫与妈妈在谈话中，出现了一些让我生疑的字眼，我预料到了一些事情，便独自躲在了小屋里掉泪。等妈走进小屋时，我用委屈的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她，妈也掉泪了，用微颤的嗓音说：“你老姨她没……”没等到妈想出什么话来明明白白的回答我，我就双手搂住了她，大哭了起来，长大后第一次近乎失去理智的哭起来。妈妈告诉我，小姨是六月三号下午离开的，因为我要考试，就没有告诉我。那天下午，她们姐妹几个、姥姥、姥爷还有要上幼儿班的阳阳，都到了老姨的病榻前。姥姥到后，拉着小姨的手，像对小孩子说话似的问：“老六，你不是说还要挣钱给妈买好吃的吗？”而小姨最后的一句话是：“妈，我对不起你！”一直安静到闭上那双看着我们从小玩到大的眼睛……

高考完后，我连续几天时不时得涌出自责的泪水，我总是说，学习忙，等有时间了一定去找她，可最后，就相差五天，小姨没等到我。那些天，我不敢见姥姥，我怕到了那个冷冷清清的屋子，忍不住掉泪，让姥姥伤心，更怕的是，姥姥会替老姨责备我只顾得上学而不抽时间去看她。后来，我去了姥姥家，我不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减少陪伴我现在的亲人的时间。姥姥很安静，她没有掉泪，只是跟妈妈说到一些地方眼会湿润，她的这种安静让我更心酸。以后，我就经常去姥姥家，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儿。

又一次，我跟妈妈去姥姥家，姥姥说起一件事，令我事后每次想起就泪流满面。“你们来的前几天，我做了几个韭菜的馅饼，从屋外向里屋走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个馅饼都掉在地上了，我就想啊，是那个死丫头（小姨）又跟我胡闹了，不想让我吃。”人老了，腿脚难免会不灵活，姥姥的这些话，是寄着她对小女儿沉甸甸的爱呀！那天还谈到给小姨去上坟，姥姥说：“昨天还阴着天，我就想，今天可别下雨，该给她上坟了。小丫头片子没了还这么有福，今天天就晴的这么好！”这之中又有着多少一位母亲对女儿无尽无休的爱呀！

……

今天已是五月初九了，再过四天，就是小姨31岁生日了。不知道她自己过会不会有些孤单，不过，她应该知道，这里依然有好些人挂念着她！

岁月潇潇，

一切都是距离，

我们已无力再相聚，

以后，唯一的沟通方式，是一场场暴雨，

以及雨后河面上凉凉的风……

走笔至此，我的泪已一次又一次的涌出眼眶……

我把脸上的泪抹掉，

我把不断涌上的泪咽回。

那涌上来的每一个泪花里都是您，

那咽回的每一颗泪水里都是您。

我不是不能接受您的离开，而是您在我的世界里一直就没有离开。在这里，乖丫头萌萌，遥祝您——生日快乐！

六月二十号农历五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