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西行

不知是谁给哥寄了老照片，十几年前的写照，顺手牵羊从那转载来几张仅有的昌都相片。同块地方留恋的意义因人而异。

进藏的那年我才十三四岁，属那批从远方来涉藏的汉人中年纪最小，对一切新鲜事物比大人们更为好奇。从成都转车，在鸟语虫鸣中经过蜿蜒的流水山涧，崎岖土路，而后，粗旷男子驾着笨重货车惊险地从窄又没有护栏的山路折叠而上再辗转而下，娴熟地翻过重重高大的秃山，一切都那么刺激新奇，在热情浑厚的藏歌熏陶下一路颠簸，几天后从山顶俯视，一片人烟。

层层高山如厚厚的屏风已将这块凹下的平地与外隔绝，环抱。蒙雾般透着神秘的色彩。虽然去的时候是夏季，但还是可以看见未开路的山顶堆积的雪，似乎四季不化。没有炎热的感觉。这样的气候很温和，凛冽的是空气中缺氧的干燥，对适应中的我，嘴唇裂出血是常有的事。一段经历总有自己定义的特殊味道或是颜色，很久以后我在另个城市的某条街道也闻到相同于这里的味道。朝阳的投射，将路边楼层的影子遮盖住街道的一半，路两边有浅浅的积水，空气中悬浮的薄雾给两旁建筑涂了梦幻静谧的色彩。

人还很少的早上我经常从这里出发，开始每天的独行。一路的漫无目的，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袍子袖子永远只穿一只的男女都有着黝黑发红的脸蛋，细细的辫子上总吊着大小不一的石和玉或盘起或散落让人惊叹它的承受力。脖上一圈圈光泽很好美丽的玉，绿黄相间，手中持有可以发出檀香的佛珠，一百零八颗，不停的顺时针拨动。年纪稍大的人会带着手摇转经筒摇遍大街小巷或是绕在喇嘛庙的外围，循环反复。喇嘛庙在地区中央的坡顶，环绕的红墙里分布着许多暗红的木制建筑，是穿猩红僧袍的喇嘛们颂经念佛居住的场地。有一侧间的门是对墙外敞开，里面一直燃有烛火，一排硕大的转经筒被千百次占有酥油的手磨得锃亮。后来我明白，这个族群对我们的吸引很大程度上是民族根深蒂固的信仰，不论贫富贵贱都虔诚的让人感动。在路上经常可以看见途经的三步一叩九步一拜真正的五体投地的一幕，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要走多少个日子，只知道会一直这样拜向心中的天堂。出门的日子里偶会去藏民家蹭饭，雕刻如图腾的房子里弥漫着浓郁的酥油茶味道，糌粑粉也附有淡淡的膻味。也有遇到热情的白族人拿出青稞酒来招待。那时在藏的汉人以邻近的甘肃和四川人居多，他们时间待的久，很热情主动的为我们后来人与藏人沟通做翻译。对我这小鬼很是照顾。城中有块热闹的市场，有吃、穿、玩、宗教物品、雕刻的纪念品甚至虫草，进行着一笔笔交易。喜欢穿行在市场后那片矮土房子的小道中。曲折细长包罗万象的迷宫肠道，走累了，听几个老妇人拨着佛珠坐在干枯倒地的树段上轻声说着我不懂的家常。像是迷失的孩子。烤土豆和羊肉串的藏族大姐姐也住在这片贫瘠的屋里，她大多时候是在铁索桥桥头摆摊。铁索桥是河两边山底公路连接的纽带，缆索上系满五颜六色写着藏文的布条，走在随着重心晃动的桥上，可以看见学校墙面毛主席题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字样，可惜现在看相片里的桥似乎是加了桥梁，更加结实了。路是沿着山脚延长到偏远的郊区，不同的方向坐落着不同的单位，来往不多的交通工具都是载物的货车，运气好可以免费搭上一程，虽然大多时候都靠步行，往往要走几个小时人迹罕至的路，可我还是去了很多次郊远的路那头。像林厂肉联厂电厂木材厂，还有部队都是经常去的地方，这些地方汉人较多，很多年没回家的外地人见到我这同类自是不为难。突然发现流浪的好处，在这个城里我几乎去了可以去的每个角落，熟悉每个地段的味道。这些独行是我此生的怀念。

想起邀请我作客的藏族姑娘，会说汉语，体贴的为我的饮料里加了去膻味的糖，告诉我很喜欢还珠格格。她家在城东山坡的中段，稍高处一户人家的狼狗曾在一次静悄悄的午后无预兆的冲出来咬我，还好被铁链拴住，吓得一身冷汗。后来绕道去山顶，是无人居住的地方，躺在山顶的宽阔草原上，看着到现在还没褪色的蓝天。写到这，又引起很多琐碎的回忆。那年正值昌都解放五十周年，露天的大型联欢会惹来四里八乡的人来观看，各种展销在政府支持下有规模的开展一个月之久，开花店的老乡家斜对面是卖苹果的藏族女孩，如山的苹果应该是从她家苹果园运来的，那一个月的晚上都得守滩，虽然沟通不顺利，以为年纪相仿，她对我很是热情，用仅会的别扭汉语请我吃苹果。高原土质的苹果粉涩，微甜，正如那个我们懵懂酸涩的年纪。敏感柔弱。又怎是文字可以完全表达。

终还是在冬天的时候离开了那个城，在敞篷货车的车厢上一路颠簸，转动的车轮碾起尘土飞扬，一脸厚厚的尘土是这城给我最后的礼物。再别山外，又不断的翻山下岭，路过的景物只剩山顶上一圈圈布条下用刻着藏文的石头垒成的小丘。那应该就是天葬的场地，借着秃鹰的翅膀，翱翔天空继续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