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当兵笔记(八)

—未了天山情

范儒耀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2-16 12:15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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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的一幕幕再次的浮现在眼前,当年的那些情景至今仍然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在其中演绎着,碧血洒天山,雪域埋忠骨,天山深处的那份情思为后人留下了不朽的记忆。问好作者!

朋友,你到过新疆吗?你读过碧野的《天山景物记》吗?

假如你到新疆出差旅游,我劝你带着碧野笔下对天山神奇、美丽的向往走一趟天山国防公路,全长近六百公里的天山公路,沿途不仅可以使你饱览富饶秀丽,雄奇无比的自然景观,还有那横亘在南北疆的天山公路上镶嵌着筑路大兵说不完,道不尽的动人故事,他们用十年的青春血汗和宝贵的生命,把公路修上了千古不化的冰达坂,唤醒了沉睡的天山。

当你驱车由北向南翻越天山,爬上天山公路的第三座冰达坂,穿过铁力买提隧道时,你可以轻松的舒口气,沿着天山“之”字形的“八拐”盘旋路顺势而下,车在山上盘旋,路在云里绕回,地高天蓝,人行彩云间,别提有多惬意。公路像一条黑色的缎带,挂在皑皑的白云下面,海拔3700多米的铁力买提冰达坂,峰峦叠障,终年积雪不化,连绵不断的冰峰像冰清玉洁的仙女,亭亭玉立,当你抬头望去一线云天的峡谷时,左面的山崖上,苍松翠柏成林,右面的冰峰下红色的裸岩倒挂在崖边。当年我们筑路部队的大本营—基建工程兵第一一二团团部就建在这里。

“千里雪山一日行”当你驱车行驶在雪域高原时,当你放眼浏览这里奇异无比的高原雪域风光时,只要你望一眼笔直的山崖,到处是钢钎绳索,让人胆战心惊,不难看出当年的筑路兵劈山开路是何等的艰难。

难忘的“吉卜赛部落”

1980年冬天,我们作为天山筑路部队的又一批新兵来到天山深处,刚下车,老天好像专门考验我们似的,迎接我们的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我们坐在放在雪地的背包上,等待团首长来致辞欢迎和分配讲话。经过十多天的跋涉,我们想象中的部队营房是天山脚下的四合小院,谁料与其说是部队的营房,还不如说是吉卜赛人的部落,几顶破旧的帐篷搭在厚厚的积雪上,唯一能够使我们振奋和新鲜的是贴在帐篷上的“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搞活天山,建设边疆,”的大红标语。第二天,班长带我们到团部的服务社买信封,我们才发现这里的营房比新兵连队的帐篷“高级”些。其实就是在峡谷里没有规矩的排列着几栋简易房子,用石头、土坯垒起的墙上连泥巴都没有上,上面搭上芦苇把子,团长、政委就住在这茅草棚里办公。试想零下30度的高寒区,这样粗糙低矮的简易房、帐篷连风雪都不能遮挡岂能保温御寒。

担负隧道掘进和被覆任务的三营七连,八连住的地方才叫绝呢,隧道口就在万刃的悬崖峭壁下面,营房也就沿着“之”字形的路边排列着,厕所搭在崖边,方便起来“一泻千米”。但也有不方便的地方,炊事班设在“之”字的另一头,住在另一头的兵端上馒头、饭菜跑步回来,说悬乎些就剩下结冰了。在公路的回头弯处我们用帐篷毡子搭建了一个大礼堂,就好像现在的蔬菜大棚,我们在里面看电影,开大会。走进当兵的宿舍,令你刮目相看,虽然外面简陋不堪,但大通铺上洗的泛白的军被,叠的好像豆腐块一样,当年的交通部长彭德清将军和兵办主任伍坤山将军看了后竖起拇指称赞,好样的!

与世隔绝的大峡谷

天山腹地克孜利亚,维吾尔语是“红色的山崖”地理上叫克孜利亚大峡谷,当蜿蜒曲折的天山路像一条蟒蛇从峰回路转的天堑里探出龙头,绕过一座座古怪突兀的山丘,你就好象一头撞进了一座金黄色的宝殿,这里的山崖一片金黄,两边的悬崖峭壁,寸草不生,如光灿灿的黄金,交错叠堆,峡谷曲径通幽,别有洞天,山体千姿百态,金黄的峰峦直插云天。亿万年的地质运动,风雨剥蚀,给这里造就了无数奇峰异石。在夕阳下如同一座金色的古城。天山公路就从这座宝殿里穿过。

清晨,一声清脆的军号,划破黎明的寂静,日夜奋战在隧道掘进工地上的筑路兵又迎来了新的一天,酷暑寒来,我们根本没有季节和节日的概念,眼里只有茫茫的雪山,只有一米一米掘进的隧道,手里是终年不丢的风钻、铁锤、钢钎。我们期盼的是早日打通天山,离开这连氧气都吃不饱的雪域高原。

当年乌鲁木齐军区司令员杨勇将军慰问部队时,施工的战士在列队等候,望着天山深处这些筑路的年轻军人,嘴唇干裂,皮肤粗糙,。一身终年不脱的棉衣被风雨侵蚀的看不清颜色,裸露的膝盖和一双被紫外线刺的红肿眼睛,将军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们用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证明他们不愧为祖国最优秀的士兵。

“四月芳菲尽,六月天山雪”每年的五月过后,当连队的生活车从二百多公里的山外拉来了新鲜的蔬菜,我们才知道到夏季了,但是我们身上的棉衣终年不脱。苍天是房,冻土当床,遇到暴风雪和寒流袭来,筑路兵睡觉时,头戴皮帽,身穿皮大衣,有时连脚上的毛皮鞋都不敢脱,打风钻时,双手冰的握不住钻杆,在海拔近四千米的雪线施工,高寒缺氧,呼吸困难,强烈的高原反应让筑路兵吃不好,睡不好,痛苦难当。还有一条“恶魔”时刻折磨着我们,难耐的寂寞把一群年轻的战士固定在隧道里,打开收音机只有听不懂语言的苏联电台,唯一的文化生活就是奢望能看上一场电影。有一年大雪封山,我们三个月收不到家信,有一个云南籍的老兵,筑路三年才休假回家,好不容易在别人的介绍下,谈了一个对象,可姑娘半年收不到他的来信,错认为筑路兵要和他告吹了,就不远万里来到天山找他,可是到了山下,一看茫茫的雪山,心里的怨气早就烟消云散了,他要找的人还要翻过一座两千多米的雪山,在隧道的北口,由于大雪封山和团部已经两个月不通车了,每天的就靠无线电台联系,姑娘第二天接到机要员送来的电报,“冰雪消融后才能下山”,苦于无奈,走了大半个中国,到了天山还没有见到心上人,只有带着无限的遗憾返回了云南。

由于交通闭塞,无法与外界联系,这里还闹了一个笑话,1982年冬天,湖北一个诈骗犯冒充北京军区的首长,到天山“视察部队”,试机行骗,部队和外界联系不上,我们给他站了七天岗,后来想起来就可笑,不是我们筑路兵没有识破他的伪装,而是苦于无法与外界联系才导致了一场笑话。

千秋丰碑照天山

天山国防公路是毛主席和周总理亲自批示,为巩固国防和繁荣边疆的经济而修建的,经过筑路兵13年的浴血奋战,终于换来了彩云绕天山。这条高原公路的建设,是新疆初步形成了以天山为轴心的公路网络,今天,已经为党中央实施西部大开发的战略部署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而这支英雄部队中的183名官兵,却长眠天山深处,在那蜿蜒的562公里的天山公路旁,平均每3公里就有一座筑路兵路兵的坟茔。

电影《天山深处的大兵》、《天山行》、电视剧《今夜月正圆》

就是这些钢铁军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为了让世人永远铭记他们的英雄业绩,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和原乌鲁木齐军区专门为他们在绿草如茵,苍松滴翠的天山公路中段—风景如画的乔尔玛草原,修建了“天山独库公路烈士纪念碑”,昭示后人永远铭记筑路英雄的光辉业绩。

《共同关注》冰的“雕塑”

天山公路峻工快二十年了,当年的筑路大兵已经到了人生的不惑之年,尽管我们在后来的人生旅途上经历了更加丰富的生活,但十年天山筑路生活令我们梦萦魂绕,终生难忘。祖国和人民时刻没有忘记当年的筑路英雄,中央电视台《共同关注》2005年11月25日、26日播出的节目,使人们重新回到了当年的天山。把一座冰雪“雕塑”展现在人们眼前。

25年前也就是1980年的冬天,在新疆的天山深处,有四名工程兵战士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两死两伤,他们的事迹曾被拍成多部电影和电视剧。25年过去了,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一个退伍20多年的老兵陈俊贵出现了。他面对着中央电视台的镜头讲述了当年的情景。

1980年4月12日,修筑天山公路的部队被暴风雪围困在天山深处,电话线也被大风刮断,给养受阻,煤烧完了,床板烧光了,部队面临着断炊的危险,班长郑林书奉命带领陈俊贵,陈文新,罗强三名战士从山上向驻守在山下的部队送信求救。

当时四个人带了一支“54式”步枪,38发子弹和20多个馍馍,两壶水,出发了。他们考虑从0公里出发到42公里,有一天一宿就能到达目的地。但是因为积雪太深,班长带着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仅仅走出去12公里,风雪太大,山上的道路全部被大雪覆盖了,他们连方向都很难分辨,更找不到路,班长郑林书决定让战士们沿着电线杆向山上走,走一步,摸一步,但是因为很多电线杆都架在峡谷、山坡边沿,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班长郑林书带领三名战士在雪地里爬了一夜,第三天上午11点,他们才爬到了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拖着残疾身体的陈俊贵对着中央电视台的镜头回忆道:“当时他们穿的是棉衣,棉裤,里面出的汗全湿透了,他后来看过很多以他们为原型的电影和电视剧,都没有拍出来他们当时执行任务时候的艰苦,当时地下的雪最浅也埋到大腿,战友们每挪一步都非常艰难。班长郑林书一直走在前面探路,出汗太多了,裤子被风一吹冻成了冰棍,走路没法打弯,他只好把棉裤脱了,只穿一个秋裤,继续走在前面,摔倒了,你扶我,我扶你,就是这样,大约3公里,走5个半小时,下午5点多钟了,实在走不动了,我们看到带的馒头只剩下一个,班长说要留到最后关键时候再吃,他们只能走一会儿吃一把雪。连续走了一天一夜,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了,尤其我是刚刚入伍的新兵,更是难以支持下去,最后我说:‘班长我不走了’,班长告诉:‘这个地方离目的地还有将近20公里,暴风雪仍没有减退的迹象,如果把你一个人留下肯定会被活活冻死’,班长说不行,绝对不能把你扔下,宁可我们背你,也要背到目的地”。他命令陈文新接过枪,叫陈俊贵在后面慢慢走,班长郑林书坚持走在最前面探路,他不断地摔倒,不断地爬起来,却始终不让其他战友替换他一下,最后班长拿出了仅有的一个馒头,命令新兵陈俊贵吃下,因为有班长的命令,也实在抵抗不住饥饿和寒冷,新兵陈俊贵含着眼泪把馒头吃了。互相搀扶着往前爬,然而,他们用了5个小时才爬过了100多米,又冻又饿的班长郑林书倒在了雪地里。只有最后一口气了还断断续续的说:“陈俊贵,我不行了……,你一定完成任务……有机会的话,一定要……看看我的父母`……”当时我抱着班长大声哭喊,但是班长再也听不到我的呼喊了。班长牺牲以后,副班长罗强带队继续前进,因为饥饿寒冷和过度劳累,罗强牺牲在离班长3公里的地方,战士陈俊贵和陈文新被严重冻伤,是附近的哈萨克牧民救了他们。后来班长郑林书和副班长罗强被埋在了天山脚下。那一年,郑书林24岁,罗强22岁。他们把自己鲜活的肉体凝结在高原雪域里,成了冰雪中永恒的“雕塑”。

陈俊贵和陈文新被送到15医院锯了肢,为了疗伤,陈俊贵前后住了四年医院,1984年,出院以后的陈俊贵复员回到了辽宁老家,当地政府给他安排了工作。离开新疆,陈俊贵更加思念班长,到班长的故乡去,看望班长的父母成了陈俊贵最大的心愿。然而,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班长牺牲时,他和班长仅仅相处了38天,他只知道班长郑林书是湖北人,具体是哪个县他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班长的父母呢?陈俊贵再次回到新疆,打算到部队打听一下班长的家庭地址,然而陈俊贵复员之前,他所在的部队是基建工程兵的一个团,当他再次回到新疆的时候,团部已经不在天山了,具体搬到了哪儿,没有人能够知道,为了找到部队,陈俊贵辞去了在辽宁的工作,带着妻子和刚刚出生的儿子重新回到了新疆,在班长墓地附近安了家。最后在电视台的帮助下,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当年的部队,在部队首长的帮助下,他找到了老班长郑书林在湖北的老家,尽管班长的父母已告别人世,他带着内心的愧疚和遗憾回到了天山脚下,但总算了却了埋在心头25年的心愿,他告诉班长的家人,不要牵挂班长,有他守在班长墓前,班长就不会寂寞。今生今世,他将一直守下去。

碧血洒天山,雪域埋忠骨,天山做证,这条路上铺进了多少钢铁军人的青春和血肉,多少个家庭,多少人把不尽的情思留在了天山深处。一个人,后人怀念即不朽,活在人心便永生。愿为天山公路捐躯的烈士们在祖国和边疆人民的心中永生。(范儒耀2005年10月于庆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