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隔离的母爱

猩红的残阳还未落下西边的突兀山峰，遥远天际的那抹晚霞血红血红。虽已傍晚时分，但却没有一丝的凉意。柏油马路被炽热阳光烤了一天，现在依然烘的人汗如雨下。没有一丝风，垂柳蔫儿了吧耷拉着。

罪犯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劳动，汗水早已湿透了一样有着清晰纹路的灰色衣衫。天气很热，铁皮包裹的车间里更显闷热，即使如此，却也不能豁免他们劳动改造的强制性义务。他们的身上，都背负着一个令人不齿的故事，无情，残忍，甚而愚蠢，其罪恶的经历曾经压抑了人们对社会安全的信任，以至于扼杀掉尊严被亵渎和践踏后生存下去的勇气。劳动，哪怕是条件如此艰苦，既是一种罪恶的鞭笞，也是一次新生的救赎，灵魂的卑劣，需要汗水进行彻底的洗礼和历练。徐凡，在自己的位置，埋头苦干，任凭炎热肆虐，汗淌衣衫。

徐凡，这个35岁的中年人，因为酒后滋事，被判处有期徒刑7年。他很后悔自己当初的鲁莽，恨自己当初喝了那么多的酒，酒精激起欲望的燃烧，没有被理智浇灭，没有被意志控制，一个年轻的少女顷刻间被恶魔掌控和糟蹋，青春的世界从此笼罩了挥之不去的浓沉阴霾。要不是那一回，他也不会就这样将自己70多岁的老母亲弃之家中尽孝不能，就不会让老婆孩子不堪忍受街坊邻居评头论足说三道四决然离去。曾经深深后悔过，也曾苦苦挽留过，但终究没有动摇妻儿离去的决然脚步。那个虽不富裕但充满着欢声笑语的家在他戴上镣铐的刹那像梦一样消逝，那位虽然年迈但享受着天伦的妈妈在他囚禁高墙的瞬间像秋天掉队的大雁一样凄凉孤单。现在，他清晰地知道，没有当初那一幕，自己的生活不会掉进冰窟，即使盛夏也倍感冰冷。他没有太多的话，只有永不停休地劳动，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让灵魂稍感安慰。但摆脱不掉的，是年迈妈妈那个凄凉而孤独的身影。

“徐凡，”

“到！”

“有人来接见。”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接见自己呢？他在记忆深处努力搜寻着自己的亲属、朋友、同学，可是终究没有想到是谁。落魄时刻，任何给予帮助和关怀的人都令其感激不尽，这份感激需要回报，在未来自由的某个时候。他渴望有人来探视自己，却又无脸面对对方，他不敢祈求每个人都能宽恕自己犯下的不能原谅的罪过，甚至自己都不能，这矛盾的心理，是一种欲罢不能的精神折磨。不会是妈妈，家离的太远了，一个没有出过远门的老人来来回回很不方便；也不会是妻子，当初诀别恍如昨日，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回心转意。到底又会是谁呢？

接见室里，宽阔而清晰的玻璃幕墙是监禁与自由的边界。没有空掉，狭小的空间愈加闷热。徐凡隔着玻璃，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顿时眼角泛红，泪如泉涌。

“妈，你怎么来了，我没有事的，天这么热，你干嘛不在家歇着啊！”徐凡拿起话筒，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使泪水不流淌出来。眼前，妈妈佝偻着身体，稀疏的白发被汗水浸的贴在额头上，岁月镰刀刻在脸上的皱纹再也阻止不住汗珠顺颊而淌。目睹此情此景，徐凡心生怜悯与愧疚，话语哽噎。

“我一个人在家没有啥事，就过来看看你。我给你捎了些吃的，一会儿给你递过去。”

“我在里面挺好的，你以后不要来了，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就行了。”通过玻璃幕墙，可以清晰地看见在老人的身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东西满满的，恐怕这就是从家里给徐凡捎带的东西了。这样满满的一袋，瘦弱的老人是怎么扛得过来的呢？

“听你说这次会减刑，怎么样啊？到底能不能减啊？减过后是不是很快就能出来了？”老人的连续问话，眼中流露出迫切团聚的期盼。

“以后再说吧。”徐凡的回答很简短。他害怕再次伤了妈妈的心，没有正面回答老人的问题，这多少让老人有些失望和沮丧。

妈妈没有接着往下追问，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脸扭向窗外。花池上鲜花盛开，几只鸟儿在上边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好生自在。

“时间到！”管理员切断了线路，通话终止。“大妈，你有东西给徐凡吗？”

“有！”说着，妈妈就拖着那只编织袋向物品检查处走来。毕竟，妈妈年纪大了，拖着这么多的东西着实有些吃力。汗流满面，妈妈也顾不得擦一下。

“这是我给你带的东西”，黄瓜、煮鸡蛋、西红柿、饼干、牙刷牙膏、卫生纸……妈妈很细心，生怕儿子生活不好，带来很多的东西。与其说这是妈妈给孩子的生活用品，不如说是妈妈对儿子的全部思念。最后，妈妈拿出了一个食品袋，里面装了两个馍。

“你怎么还拿馍呀？”

“这个不是给你的，我备着中午吃的。”那一刻，面对眼前年逾七旬的妈妈，徐凡再也抑制不住眼泪的决堤。多好的妈妈，骄阳似火你不停赶路，定舍不得吃上一只冰棒降温解暑，百里颠簸你一路劳累，却舍不得吃上一碗面条填腹充饥！为了那个犯下罪孽的儿子，你用自己最朴素的母爱情怀去矫正儿子走过的人生弯路！儿子，不管年龄多大，在老人的眼里，永远都离不开妈妈的关爱和呵护，也只有将这份爱尽情释放，即使吃再大苦，受再大累，妈妈也甘心情愿无所谓！

接见结束了。徐凡在警官的带领下走出接见室。老人并没有急于离开，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儿子的背影依依不舍，渐行渐远直至在视野中消逝。妈妈一脸严肃，神情木然。

萦绕在徐凡耳边的，是妈妈那句语重心长的话：“你要是觉得孤独了，就想想妈妈，在家里，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那个曾经的家中，物是人非，零丁的妈妈，耳边无语，身边无影，只有高墙内的儿子，成为妈妈最揪心的牵挂，最深切的思念。

残阳如血，将妈妈的身影拽的好长好长。霞映天空，高墙内儿子的身上也沐浴着晚霞的光色。妈妈驻足，回首而望，那一堵高墙，是禁锢自由的一扇篱笆，是洗刷罪恶一泓清池，它隔离了儿子的身体，却阻不断妈妈的亲情。夕阳欲落，晚风欲起，落日余晖下，年迈妈妈扭转头，朝着回家的方向，匆忙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