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

兰花悠悠香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2-14 18:19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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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金锁,是一位聪明、伶俐的农村姑娘。穷家女孩早当家,在困难时期,为了拯救陷入水深火热中的父亲,金锁敢于与险恶斗智斗勇,最终救出父亲,让长辈们叹为观止,因此金锁在长辈们心目中树立了很高的威信。亲戚们都觉得她能看守住家,就像金锁能锁住家门一样,由此而得名。自古雄才多磨难,历经沧桑写春秋。有其母必有其子,祝福金锁晚年幸福,儿孙满堂。

一写在前面

很久了,一直想写一写金锁。可是每次提笔总似有千斤重。其一,我不知道从何而起,其二,我以什么身份来写,写什么?

从单一层面讲,假如写金锁爱我,疼我,那我会有很多的话要写,不过,驻笔细思,这似乎又不是我最想写的。

从另一层面讲,金锁与我又是一种不对等的共和体。金锁对我了解太深,太细,而我对金锁虽然如同坐客对船儿般的熟悉,但是,对她的过去,乃至深心里的所思所想却是知之甚少,了解甚浅。也正因为这些原因,我每每提笔又搁下。

直到前不久,我与金锁因了父亲的原因又一次的相聚在一个屋檐下。

重聚首的七十多天的晨昏闲暇里,金锁于偶然间的述说往事,于不经意间所流落出的真情,于细微深处所表露出的一切才使我渐渐地恍然,明晰。原来,这才是真实的金锁。

二金锁的童年

听金锁的自我介绍,她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虽然生长在一个衣食无忧的殷实之家,比起同龄人却也少了很多的童年乐事。原先,她不叫金锁。农村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观念在她一出生的那一刻就在她的名字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来娣。从小,她就是个时乖命蹇的女孩子,父亲的木讷厚道无能,母亲的体弱多病懦弱,注定了她这个家中的长女,小小的年纪就得用一副柔弱的肩膀挑起家的重担。

带弟妹,做家事,那是童年金锁的不二选择。八岁的那一年,有一次,她带着大妹要去亲戚家,正行走在乡野,忽然,一阵飞机的轰鸣从头顶处隆隆而起,她一手拉起妹妹,脚步如飞往前奔去,谁料想,天上的飞机紧紧地钉牢了似的就是不放松,魂飞魄散中,她一把拉过妹妹藏进秸秆垛里,再把自己藏好了身子,刚刚做好一切,飞机上扔下的炸弹在离她们姐妹俩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炸响。火光熊熊中,她和大妹险险地躲过了一场灾难。

渐渐的,小小的她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人物。十岁的那年,父亲被国民党当做了人质,开了价限日限时要她家人去换人,一家人连夜东拼西凑,最后却在由谁去交换的问题上卡了壳。那时候,作为一家之主的爷爷本就是那边人质的最佳选择,当然是去不得的。而不巧的是当时大伯又去了外地。家中的母亲愁病交加,再加上刚刚生产完小妹,根本无力前往,怎么办?爷爷和母亲看着她和弟弟妹妹,只能声声长叹伴无奈。这时候小小的她眨巴着圆圆的眼睛跟爷爷说“要不我去。”

爷爷身穿大红团花长马褂,背着双手在家里走了几十个来回,问她“说说看你去的理由,你用什么办法走过那段六七里地的稀有人迹的小路?”

“还有,你不怕有鬼子和地痞流氓抢了你?”

“我是个小孩子,别人不会想到一个小孩子会带了那么多钱去赎人,要说怕,爷爷,只要想到能够救出爹爹,我就不怕了,我有办法。”嘴里说着,她踮起脚尖在爷爷的耳朵边如此这般说了不少。那一天,爷爷问了又问,想了又想,权衡再三,于万般无奈之下最后首肯了她的提议。

那个阴霾密布的初冬之日,冷风嗖嗖,细雨绵绵,她身披一块麻袋片,准备出行,临行前,病床上的妈妈含泪絮叨着“我的儿,只怪妈妈无能,苦了你,你要当心,要小心。”爷爷摸摸她的羊角辫,脸沉似水,只是将赞许鼓励的目光在她的周身梭巡了一遍又一遍,出门前爷爷只说了一句“我的儿,爷爷信你,只管大胆往前去。成与不成,都要早早回来,爷爷等你。”

出了门,便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她只身提着篾竹篮踽踽独行在前路叵测的小道上。没有人的路上,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双手把那只篮围在胸前,紧走慢赶,偶尔的遇到人了,她又连忙折进路边的野地里走走停停,做出一副割草的样子。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不多的时间,她已汗透内衣。紧张,惧怕,却又不得不为之。她一路走,一路看,小小的手不时摸一摸草篮,草篮的上层她放了不少的羊草,而草篮里边就藏了用以赎回父亲的钱。

那是她第一次办这么大的事情。她怕,她更知道这件事情一定得办成,否则的话,她的爹爹怎么办?她的母亲和她的弟妹们怎么办?她抿紧了嘴唇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少的时间,在黄昏夕照里她终于到了目的地,前面就是吊桥了,她轻轻地吁了口气。隔着河她看到了那几个斜背着长枪的当兵人,其中一位向着她喊道“喂,小孩子,干什么?走远点。”

“我来调爹爹。”她童稚的声音露出几许惊慌,旋即又暗暗地捏紧了小拳头给自个儿鼓着劲。

“你爹爹叫什么名字?”

“要的钱带来了没有?”对面那如狼似虎的声音,一声声是那样的叫人心惊胆战,

“钱在。喏。我要看到爹爹。”她有点语无伦次。

言语来往间,吊桥徐徐放下,金锁迟迟疑疑走在晃晃悠悠的吊桥上,一颗心也似乎晃到了嗓子眼里,出门前爷爷教她的办法她已吓得忘掉了,小小的脑袋瓜里一时间挤满了无数个疑虑,万一这些人抢了她的钱又把她赶出来怎么办?见不到爹爹怎么办?不行,一定得换回爹爹。站定在河对岸,她双脚微微地轻颤着,开口嘴唇也在抖,嘴里说出的话却把几个当兵的逗得一愣一愣的。

“叔叔,今天我要看到爹爹才能给你们钱,你们不答应的话,我就带着这钱跳进这沟里。”

她双眼扫过深不见底的河水,急中生智。嘴里说着,她一步步慢慢向河沿的斜坡而去。

“小毛孩,谁说不放你爹出来啦?听话,你爹已经有叔叔去开门了,你等着啊,当心脚下。”

那个黄昏,一场童真与邪恶的较量,最后金锁用她的机智、灵巧与那几个国民党的官兵巧妙地周旋,并最终救回了父亲。

在那个封建意思浓厚的大家庭里,就这样她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赢得了地位,赢得了宠爱。那以后,爷爷破天荒让她这个女孩子上了学,并为她取学名为金锁,并蕴意深沉地告诉她,金锁,金锁,一把金锁锁家,又守家,以后得上保父母,下荫弟妹。

三金锁的婚事

转眼间金锁长大了。十八岁的姑娘出落得花朵般美丽,两条及膝的粗辫子仿佛会说话般的晃荡在花季的朝霞里,灵动的双眸如海水之碧,肌肤胜雪,眉黛春色,柳腰芊芊,燕语含笑。带点娇俏的英勇,带点羞涩的温柔。

就在那年,她嫁给了他。那时候刚刚解放没几年,老祖宗传下的地主成分把她满心的浪漫情结打了个落花流水。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只是在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下,她漠然中把自己嫁了。嫁之前,她依稀听姨丈说起过,这个人是位老师,对她仰慕已久,并且还教过她半年多的书。经过姨丈的描述,她才恍然。

她有过犹豫,有过彷徨,豆蔻年华的少女都有着一个个玫瑰色的爱之梦。那个人貌不惊人,平凡又普通。师生相对的半年,脾气性情对于她来说也是个未知数。更何况,她的心中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里藏着一个同了六年学的发小——那个俊朗的后座人。怀春的少女,钟情的男儿,彼此间早已经心相属,情相倾。

突然的变故让她一时间失了方寸。女孩子的羞涩和婉约使她只能在被动中听命于长者。媒人一次次登门相问,父母亲也是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姨丈定了章程,说那个老师是个诚实人,斌性善良,人聪明,手又巧,要说门当户对,倒也恰恰,对方也是地主之子,与她也算得落魄人遇落魄人。

新婚之日,她一身简单的行头,他两条半旧的棉被算是成就了她和他的婚事。没有海誓山盟,更无暇你情我爱,婚后的她只是记牢了母亲的话“金锁,结了婚,你就是大人了,凡事不可任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猴子满山跑。”婚后第三天,她对他说“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家了,我们比不得别人,一切都得靠自己,等我们立足稳了还要尽我们的全能帮衬家人。明天开始我就得报名学一门手艺。”

经过商议,她学了缝纫,三个月后,他一肩挑了两个人的家,她跟着他来到了他就教的异地,租了房子,把个小小的家算是安顿了。

婚后最初的日子是平常又繁杂的,是艰难而困苦的,正是大跃进的年代,她和他在那个小镇的一偶竖起了一个小小的代客加工衣服的小牌子。短短的三年时间里,金锁父病母危,两个人先后送走了父亲和母亲,并为大妹治好了干血痨,那以后不久,两个人的小家又增添了一条叫做我的小生命。

从那以后,金锁和他,便分别成了我的母亲和父亲。用金锁后来告诉我的话说,那一段时间里啊,她是心挂两头,家外还有家,自己尚未成年的弟妹是她放不下的牵挂,无奈之下,她只能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白天做了,晚上把我锁在租赁的小屋里,继续为生活而拼搏。

四金锁与父亲

在我的感觉里,从那个年代里走出来的金锁,是一个不会说爱的人。更是一个不懂爱的人。你看她,平时里对父亲的态度,说话是大着嗓门喊,做事是风风火火的急,举手投足间,言语交流中,何尝有过一丝温存和轻柔?恼了骂几句,恨了甚至几天可以不搭理。有过那么一两次,我也曾经带着三分顽皮相问,“妈妈,爱是什么?你爱爸爸吗?”孰料她一声浅笑,轻拍着我的头朝着我道“去去去,屁颠大的毛孩子,认识了几个字在我的面前显摆了?你懂什么叫爱啊。饿了吃饭,冷了穿衣。平平常常的日子过好了就行啦。”

其实,很久以来,我每日里耳濡目染了她和父亲的一切,再对照书本上欲死欲生的爱恋情深,总是觉得这一对真是可惜了的,月老系错了红丝线的,配错了的夫妻。

看那平时里,相互间一声粗声大气的“喂”,便是称谓,而背后的代名词更绝,简简单单一个“他。”“她。”

打我记事起,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两个人携手相牵,漫步窃语的情景,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什么恩爱缠绵,痴痴迷迷,那都是书本上看来的,现实中的她和父亲,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家的两个人而已了。全身上下浸润着油盐酱醋的杂味,整天絮叨着茶米衣食的不易。我听得、看得最多的总是一声声吩咐伴随着一件件杂乱而无序的事情的安排和吩咐。

“喂,今天天气不错,你把被子晒一下,顺便把米买了,把煤饼打好了。”

“你啰嗦够了没有,我不是在做吗?”

“喂,这个月的工资发了没有?”

“见面就是钱,喏,拿去。”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盐。我是一堆子的事情等着钱用。”

“那你干脆改姓钱好了。”

“放你的狗屁。”

当然,战争是经常发生的事情,有时,一语不合,矛盾升级。从打嘴皮子仗开始,吵着吵着,还会摩拳擦掌一副欲罢不休的样子。我就曾经无数次亲眼目睹了他们间的战事。气恼时,恶语相加,你来我往,谁也不相让,生气时,双方甚至视而不见,冷冷漠漠。一副不共戴天之表情。一个常常说“我是前世里做了坏事才遇到了你这个女人。”而另一个则连哭带骂,幽怨不绝。“遇到我怎么啦,我吃你的了,还是败了你多少的家当?算我瞎了眼,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了你。”

更绝的是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后来的我还成了他们的听众和裁判。有好多次,两口子甚至偷偷在我的面前埋汰对方,那个他怎么气她。那个她怎么不可理喻。其实,细究起来,每一次的事情并不大,这大概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吵得多了,时间长了,我便暗暗地为他们下起了结论,看来,这是一对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对头。

不是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吗?金锁与父亲的这一聚,不知不觉于吵吵闹闹中竟然走过了半世之久,年轻时彼此间叫了几十年的“喂”渐渐的变成了“老头子。”

“老太婆。”

称谓变了,血脉喷张的争吵没了,而代之而为的仍然是不变的口气和脾气。也许,那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这个笨老太婆,老年痴呆症。打针就不能轻一点吗?你要痛死我?”

“气死我了,我笨,你能干,你行,那你自己打针呀。不知好歹的老头子。”一边说,她还一边用眼睛狠狠地回敬着父亲,

“老太婆,木呼呼的动作快点!我还没有吃饭呢。”

“老头子,少吃点,这个不能吃。”嘴里说着,一双筷子把父亲已经夹进碗里的违规食品来了个没收处理。

“监督撩饭,连饭都不给我吃饱,真是的。”嘴里嘀咕着,一双眼睛像刀剜似的射向对方。

“死老头子,我是为你好。”

“看看,就你最能了,你懂个屁呀。吃多少饭还要你说?”

“看看你,不声不响又去了哪里?你就不能说一声?不相干的人要你做事屁颠屁颠的这样起劲,你就不能帮帮我?我欠着你啊?”

父亲的执拗和自作主张常常会是金锁恼怒气愤的起源,而金锁的强势和喋喋不休又常常会使争吵性质升级。两个人就这样恼着,吵着,搅合着,热闹着,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五金锁的爱

那一天,我从电话里得知父亲身上皮肤起了疹子,决定带着父亲来医院好好看一下。未料一场检查,惊飞了我的魂魄,原来,浑然不觉中父亲已是恶疾缠身。

我们兄妹于慌乱中失了方寸,第二天清晨,我再一次返回小镇,想与母亲金锁商议个万全之策。

那一天,金锁的反应让我于愕然痛心中顿悟,原来,感情内敛的母亲对父亲的爱,竟是那样的深沉而厚重啊。

那个早晨,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她刚刚拿起碗吃早饭。看到我的突然而归,她一口饭还没有咽下放下碗连着就是一叠声的追问“你怎么回来了?快说,是不是你爸爸身体有问题?”我的无语凝咽,在一刹那惊呆了她。

“我就知道,你无缘无故不会大清早回来,你爸爸到底是什么病?你说,你倒是说啊。”

“妈妈,你要沉住气,我们共同想办法。”我一边安慰,一边流泪。母亲金锁的泪,刹那间挂满了整个的腮帮。

“我可怜的人,他怎么会生这样的病?你们三个儿女都有出息了,他是无福啊。他苦了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你们要救他!我没有别的要求,中国这么大,医院这么多,我们可以去大医院的,这里不行还有上海,北京,就当做带你爸爸去旅游也好,这辈子他走得最远的路就是送你们上学,今生今世,他连一次游玩都没有去过,你们要带他去。好不好?好不好?”

“放心,妈妈,他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怎么可能不救他?”

“我没有其他要求,只要他能够陪陪我,多陪几年。以后,我不要他做事,我只要他陪着我,一起坐坐,一起走走,丫头啊,我这要求不过分哪。”

“嗯,快,给我找钥匙,我要拿些你爸爸的衣服跟你一起去。”那一刻,她一边流泪一边又打开了橱门,

“看看他省了一辈子,这些衣服都是你们买的,对了,那件T恤,那件羽绒服,还有那件黑色的拉链衫都带上,他还没有穿过,还省什么呀,让他穿上。”

那一天,我带着母亲金锁回到了父亲的身边,而从那天起直到父亲生命的终结,我才终于明白,这样的情和爱才是大爱,才是人世间的珍情绝恋。

我们带着父亲出外求医,母亲金锁每日里嘶哑着喉咙守着电话等消息,听到一点希望,她会抹着泪急切地说“再问问仔细,只要有希望就有盼头。”

在大医院摇头之后,我们带着父亲回来了,回天无望的时候,我们和母亲商量,她说“还有什么办法?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能让你爸爸知道,以后的每一天,你们都要让他开开心心的。只要他不痛,不难受。”

从那以后,我们在医院里挂了家庭病床,又在医院附近租住了套房。她陪着父亲离开了家中的那座老屋。住进了租住的房子里。

数不清有多少次,她偷偷地跑到不被注意的地方暗泣,我们劝她,说是这样不好,父亲会发现,她说,“我晓得,所以我才躲着,你们不要管我,去陪陪他,和他说说话。看到他,我就想哭,我忍不住。”

从那以后的每个上午,她会陪着父亲漫步在圩角河边的绿树柳荫下,她说“多少年过来了,我和你爸爸没有过一天的空闲,年轻的时候忙着为生活,年老的时候还不忘要替上儿女们的一点力,现在回头想想是做了一场梦哪,从今以后我要用我全部的时间来陪他,陪他走路,陪他说话。”

每个晚上,七十六岁的她和衣而卧在父亲大床边上的三尺小床上。父亲睡着了,她会一次次从床上翻身坐起,就为了要仔细地看一看父亲那眉头是否深锁,她怕睡眠中的父亲会痛,会难受。她更怕父亲在她的一个不注意中会摔跤。

父亲想吃饭了,她眉角眼梢都是藏不住的笑。她会细心地把鱼剔除骨头,生怕动作快了父亲会承受不住,只是用调羹一点一点的细细地喂着,嘴里还要絮叨着“嗯,慢一点,我们不着急。”

夜深了,父亲痛了,她慢慢地佝偻着身子弯腰支肘在床上,“来,老头子,用手勾住我的颈部,这样我才好用力。我们声音小一点,孩子们白天要上班的。”止痛片散失了止痛的效果,她一遍遍的问我“这怎么行?总有办法的呀,要快点想办法,你爸爸痛不起啊。”

父亲呕吐了,她穿梭在厨房和卧室,漱口,怕水冷了,她加上热水,怕水烫了,再用嘴唇测试几下。轻轻地拍背,擦汗,再用双手托住父亲的额头。

父亲坐着累了,她侧着身子挪到父亲的身后,用背顶着父亲“老头子,往后靠,靠在我的身上,这样,你会好受点,来呀,靠上来。”

父亲要躺下了,她怕一个不小心会加重父亲的痛楚,双膝跪在床上,叮咛着儿女,“要扶着你爸爸慢慢放下身子,我负责一边,你们负责一边,慢一点,轻一点。这样才好。”

父亲腹泻了,内裤上,床单上都是涂鸦般的黄色,她一次次的换,一次次的洗,连着几天,她衣不解带,夜不成寐。有时候刚刚躺下,又闻到了臭味,又连忙爬起。

父亲发脾气了,她带着笑,含着泪,偷偷对我说,“你爸爸那是难受,要顺着他,懂吗?”

短短的七十多天里,父亲从卧床到离世,带走了母亲金锁的心和魂,痛苦,劳累,熬心又熬人。她急剧地消瘦着,体重从一百二十多斤锐减了整整二十多斤。

父亲走了,母亲金锁痛不欲生,我劝说着“妈妈,有很多事情都是我们无能为力的,尤其是生命,没有哪个人会陪伴着另一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的。”

每每这个时候她会痛泪长流,她会说“我和你爸爸五十多年的夫妻啊。这么多年来,我们总是结着伴同进同出的,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我说“您要比比身边的人,比比那些年轻轻就丢下老婆孩子离去的人。”

她却说“这不同,怎么比?不好比。我忘不掉。”

父亲刚走的那半个多月里,她常常流着泪后悔着“唉,你爸爸生了十几年的糖尿病,这么多年连饭都不能放胆吃,早知如此,这个夏天我该让他吃个够。该让他吃遍所有稀罕物。”

那天,妹妹电话里告诉她,说是昨夜梦到父亲了,她流着泪问“他好吗?穿的是什么衣服?”问完又打我电话问我“不晓得烧去的衣服你爸爸都拿到了没有,不晓得有没有小鬼抢,你爸爸老实呢,唉,我怎么没有想到再烧两条被子给他,在那里冷了怎么办啊?”

母亲金锁的后悔太多了,而每一件的后悔之事都是围绕着父亲的。

父亲离世前的第八天,是母亲金锁与父亲同屋而眠的最后一夜。那一夜,父亲向着她的那张床的方向张着眼睛侧卧着便成了那以后不能忘却的深痛,她常常对我说“那一夜你爸爸流着眼泪一直看着我的样子叫我怎么忘得掉?他叹着气,泪一滴滴滚落到枕头边,几次张口又闭口,最后却是一字也没有。其实我懂他眼睛里的意思,多少的话其实都在这不说的话里呀。”

那一天,我无意中说起有关生死轮回的话题,谁知道话音未落,她一声长叹“你也说生死有轮回吗?唉,不晓得你爸爸去了那里还记不记得我这个人了,要说有来生,我不晓得他还会不会认我?还会不会想到来找我?听说,在经过奈何桥的时候要喝孟婆汤的,喝了那个汤是要忘记原先的东西的呢。不晓得你爸爸喝了没有?”

再后来,她执意要回小镇了,临走的那一刻,她含着泪哭着,侧着头对着那张父亲睡过的床一遍遍喊着“老头子,今天我们回去了,我带你回去,你要跟好,走好。”

回到老家的母亲金锁她一遍遍浏览着老屋,痴情地呢喃着“老头子,原指望重新修建好了房子我们老两口会平平安安地坐享几年太平年月的,你陪我,我伴你,到今天,留下我一个人的屋子,没有了你,还有多少意思?老头子,没有了你的屋子是空的呀。”

在我们捧出父亲衣物的时候,她戴上花镜,一件件地翻着絮叨着“到了那里没有人为他缝缝补补了,这些坏的还是扔了好,穿着会漏风,以后喊冷,谁还能够为他准备衣服呀。”

“哎,已经二十多天了,他知道我想他吗?”

我安慰着说“妈,不是妹妹电话里说梦里看到爸爸在那里很好吗?”

“唉,其实,我也知道,人都成了灰了,只是心里放不下,丢不开,心不死啊,假如你爸爸有灵的话,该托个梦给我,我只要晓得他好不好?老头子啊,只有他好,我才会好,才会安心啊。”

曾经有人说过,情至深则爱无言,爱,是摆渡真情的船桨。金锁与父亲五十多年的相依相伴我不知道是母亲金锁把爱编成了一首无字的歌,还是把真挚的情融成了一条无声的涓流。

天不老,情难绝。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母亲金锁她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啊

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多天里,母亲金锁无时不刻不在想着父亲。晴朗的早晨,她怕上街,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悲凄“那些老街坊问我老头子,我怎么说?我会忍不住流泪,难受。老头子不在了,还买什么呀?吃什么都不是个味呀。”薄暮轻罩的黄昏,她会对着那张躺椅的位置情不自禁地喊“老头子,早点睡。”

下雨了,她不由自主地拿出了父亲的那把雨伞。天晴了,她蹒跚着要为父亲晒被子。晒鞋子。

老友们来看她了,她说的想的还是父亲,口口声声总是“我的老头子。”

儿女们去看她了,她叮咛的最多的还是“任何时候,我都不允许你们忘记你们的爸爸。他为了你们三个儿女,苦了一生。”

五十年的情,五十年的爱,就这样在点点滴滴的涓流中渐渐漫流成河,漾成了一潭爱的深碧。

尾声

金锁的故事是写不完的,她的童年是个小小的传奇,她的婚事是个不经意的意外,而她对父亲的那种一往情深的爱所给予我的感动总是让我一次次的泪湿衣襟,我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骄傲,我更为有这样一位深爱着父亲的妈妈而欣慰。前不久,妹妹也曾经通过网络和我说,虽然父亲走得是那样的仓促急切,虽然父亲留给了我们无尽的痛苦和悲伤,然,我们的父亲又是幸福的,他收获了儿女们真真的孝心,收获了母亲一生的真爱。我说父亲假如泉下有知的话,我想他一定会说,今生有金锁这样贤惠而多情的妻子,他必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