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周爱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7-27 09:17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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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感情很真挚!

题记:接到母亲的电话,伯父被诊断到了冠心病晚期。他不愿躺在医院,也不放心让他独自待在家中,便把他安排住叔叔家里,以防不测。

我不知所措,那个乐观幽默的老头要永远的去了吗?七月的晴天怎么可以猝不及防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要快啊!晚了就来不及了!伯父的生命就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对精神的追求,抑或是潜意识里对死亡和消逝的恐惧,使他写了厚厚几本自传,每次我回乡下,他都迫不及待的拿给我看,让我提出点意见。对于死亡,我们又能做什么?写一点关于他的文字,也许能给他或许给我自己带来些许的慰藉。

“老头,瞎忙活啥呢?过来说个笑话——”干瘦的杨老头向挑着沉甸甸渔网路过的伯父嚷道。伯父望了望隔河对岸绵绵的青山,山巅衔着的夕阳像一颗熟透的西红柿,红润饱满,仅含超低的热量。

“呵呵……边打扑克边聊天,真的快乐似神仙;倘若天天这样过,还想活他一百年!”伯父边说笑着,边把肩上被水泡得泛黄的渔网卸在地上,用一只手把没系纽扣的蓝布衣襟别开来撑在腰上,这段日子虽也辛劳,人却不明所以地发福,口齿有点含糊了,舌头在口腔打转时便有白色唾沫溅出嘴角。“老头,你儿子儿媳在市里开盲人按摩院,一天赚的钱够你数半天,该享享清福了吧!”伯父摸摸敞开的蓝布衣襟中腆出的白肚皮,笑呵呵地说:“日子好过啦!种田便有饭吃,种地便有菜吃,连肉也吃腻了。这样的日子以前哪敢想?承包了几口鱼塘,每天割几担草扔到池子里,有人叫网鱼就挑了网出去。钱是不用愁的!”“老头,怎么不搬到城里去?窝这村子有啥想头啊!”杨老头说着不免有点落寞了。杨老头辛辛苦苦拉扯大六个儿子,没享过一天清福,唯一的消遣就是在牌桌上耗去点时间。“城里有啥好?年轻人都像溪流里逆水的鲫鱼,啪啦啪啦往上游挤,挖空心思捞钱,就为了换几间鸽子笼般的房子。鸟儿还想往林中飞呢,人却想往笼中钻,你说为啥?”

伯父在城里儿子家住了没几天,连称住不惯,赶着回来了。七月的乡村,金黄的稻浪换成了翠绿的禾苗;池边的柳树、白杨浓绿逼眼,恣肆奔放;菜畦里的韭菜、莴笋、茄子光滑鲜嫩;丰乳肥臀的地母在交媾野合后忙着孕育繁殖,躁动的盛夏在入暮时分,呈现出安谧的神情。乡野气息让伯父觉察到有什么在体内暗涌生长,令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欢快。

“老头,有吃有喝的,闲得慌了,再找个婆娘,不比我们更逍遥吗!”杨老头打趣着。“杨老头才真是精神旺呢,昨天还看见你挑着水桶走在媳妇后边。听着,老倌走路快如梭,挑着水桶上得坡;撞着小姐不让路,碰上嫂子还去摸!”伯父的话像汩汩往外冒的泉水,一只手摸着头皮笑,系在裤腰上的蓝布带子便随着一晃一晃的。“哈哈……真是个快活老头,也就念了个私塾,真有两下子,再来几句瞧瞧!”牌桌另一方的周老头忍俊不禁乐出声来,暴出烟熏黑的牙齿,枯黄的手指丝毫不受影响,熟练地把几张牌捻捻便甩在桌面了。周老头年轻时想养个儿子,老婆却连生了五个女儿,最终灰了心,干脆以此为籍口好吃懒做,散漫惯了。

伯父得意了,眉开眼笑的像如来佛:“这个还不容易,我写的诗可就多了!年逾五旬又三春,走起路来慢从容;旁人笑我不中用,做事却要打先锋!”边说着便想挑担子走了。

杨老头不甘心被白白调侃,衅意继续话题,得点嘴巴上的快意:“你这死老头,拿我穷开心,你屋里头不是住着个逃难来的年轻媳妇吗,难怪越老越来劲!”

伯父反唇相讥:“杨老头,清晨起来喝杯酒,碰到女人握握手;今年年满六十九,还想找个女朋友。”“哈哈……真是个快活老头!”一桌子的人笑得脸挤成了秋霜后的柿饼,紫红的皮肉缩的皱巴巴的。“杨老头想听笑话吧,今天就成全你!”伯父显然来劲了,从旁边拖过一条靠背椅坐下来,一手摸着向外凸的白肚皮:“杨老头,白天担粪种田,晚上困着撑船;这样的好老倌,老婆当然不嫌。”

“哈哈……”周老头叼在嘴角的香烟掉在了地上。杨大嫂一手捂住肚子,笑得歪倒在椅子里:“死老头……快走……快走……回去过你的快活日子!”

伯父的笑声像石子撞击铜器一样清脆爽朗,酱红的脸像渗进了红墨,涨成了酱紫色,肚子上的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甭急,你们再乐一乐!杨大嫂,白天挑粪淋菜,晚上舂米打碓;这样的好婆娘,会有哪个不爱。”

杨大嫂脸面挂不住了,一连跺着脚:“这老头疯了,疯了——”一边推开牌桌站起来便进屋去。

伯父跟着站起来,“是你们要听笑话的,可别怪我—”他又蹲下身把两头捆着渔网的扁担挪到肩上站起来稳稳身:“我要回家写自传啰!”说着晃悠晃悠地走了。

伯父说的自传,无非是流水似的琐屑陈事中掺杂着鹅卵石般的打油诗和荤素笑话,这些是他引以为傲的岁月积淀。他像一桅被暴风雨击得千疮百孔的老船,却仍能感受到风的惬意而不会沿途搁滩!人世的沧桑在他乐天知命的性格里似乎找不到丝毫悲哀的余绪!

伯父回到自家院子,坍塌的院墙只剩下半截残垣,半人高的疯长的杂草,耷拉的干叶和横亘的枯枝占领了每个角落,常有人走动,踏出一条窄窄的夹道,也积满了腐叶,地面是潮湿的。伯父的院子曾经生气蓬勃。一株说不出岁数的葡萄藤枝繁叶茂地趴在竹架上,覆盖了整个院子,生命力旺盛的枝叶有的顺着土墙爬到屋顶上,有的伸出柔嫩的青色的触须缠着旁边的梧桐树登上了高高的枝头。大串大串的珍珠似的青葡萄从架子上垂下来,有的躲在绿叶间或倚在架子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斑点点,在地面上跳跃。等到田里稻谷变得金灿灿的,知了在午休时也拼命地嘶叫时,青珍珠变成了红玛瑙,绿得发亮的叶片与灰色的枝藤交织成的天宇上挂着串串汁液饱满晶莹剔透的红水晶,让人垂涎欲滴。村里的小孩趁大人收割稻谷劳累了大半天熟睡时,顶着烈日偷偷爬过墙头溜进院子,攀着灰褐色碗口粗布满疤痕的葡萄藤主干爬到架子上,攫住一串就往嘴里塞,衣袋里也装满了,才心满意足慌慌张张溜下来。这样的情景被伯母撞到了几次,气得她操起木棍把他们撵出老远,末了大声叫嚷:“王八羔子,抓到我手里,非得打断你们的腿!”年复一年,大的孩子出去读书了,蹒跚学步的毛孩却长高了,继续着偷吃葡萄的乐趣。忍无可忍的伯母终于在某个黄昏挥起斧头把葡萄藤从根部砍断,蓬勃的大堆生命焉在了架子上,几个月后变成了柴火。此后便很少有小孩光顾这个院子了。当伯母也像枯干的葡萄藤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口里“咿咿呀呀”含混不清时,伯父一日三餐服侍她汤水,替她换洗床单衣服。当有人来探望,伯父常常自我解嘲:“我家有个懒婆娘,睡到八点才起床;不仅不做菜和饭,还得老伴穿衣裳。”

伯父侧身子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进到堂屋,把渔网搁在墙角。有蛛网丝飘来荡去,沾在他的衣服上,他顺着蛛丝眯缝着眼望去,直到窗框两侧的对联,对联的红纸已泛黄但也掩不住字迹的圆润飘逸。他的毛笔字方圆几十里无人能及,村里红白喜事的人家往往请他去写对联,主人照例包个十来元的红包,他是不在乎报酬的。镇上有家饮食店开张请他写横匾,围观的人把老板的餐桌也踩坏了。想到此事,伯父眉头舒展开,额上的皱纹反显得更深了。这幅对联是小儿子作的:红烛洞房生瑞彩,青梅竹马结良缘。那天是小儿子的喜庆日子,新媳妇坐在床头,鲜红的套裙,头上插着细碎的布花,脸像光滑细腻的丝绸被套上花瓣舒展的团花,眼睛睁得大大的。贺喜的客人说他很快又能抱上孙子了。小儿子太聪明了,天妒其才,二十岁上失去了视力,到现在三十多了,媒婆给牵了个线,虽然也是盲人,好歹相互有个照应!“那天可真是热闹啊!”伯父微叹到。婚宴前在这里拜堂,空气中有股好闻的花炮的硝香,细碎的鞭炮屑像薄翼的红蝴蝶在风中飞啊飞。主婚人拖着长音“叔叔伯伯婶婶行见面礼——”他们便像游鱼一样上去,一片一片的红包渐渐涨满了桌面。新媳妇很机灵,辨着脚步声鞠躬。那天省里电视台记者也开了一辆蓝色的面包车扛着摄像机来采访,小儿子被他们称为民间诗人,为啥?全国各地的诗刊上有他的名字,还有一大撂红色证书。婚礼上了电视,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可有几个村人能有出名的机会呢?有小鸟在伯父心中欢快地歌唱。

有冷风从外面进来,吹着他的蓝布衣襟一张一合,有种晕船的恍惚感,等他再定睛看时,婚宴桌面上燃得明晃晃的丰腴膏脂的红烛换成了眼前大把细长的香烛,烛头的点点红光在晦暗中忽闪忽现,像诡秘的小眼睛;几缕灰烟难分难舍地纠缠着。剪纸大红“囍”字怎么换成了三张放大的遗照:一边是卧床几年的老伴;一边是大儿子,清瘦的倚着石桥的石狮子温儒地笑着。

“唉——”伯父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命!”

现在他的大儿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孙子在另一张照片里冲着他笑,齐整的分头,清秀的五官!如今他躺在对河山头的松树林里,与他的生父合眠了。当那个下雨的黄昏,呼啸的出租车撞飞他奔跑过马路的身躯时,伯父便再也见不到他了!有清凉的东西爬上伯父的脸颊!

风无影无踪的来了,桌面的灰烬突然扬起来,袅袅烟雾歪歪斜斜拢过来,伯父猛一激伶,打个冷颤,“唉,瞎想啥呢,都是命啊——真是老了——”。

他抬头看见神龛中端坐着的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心便定下来:神龛上的灰尘该扫一扫了,桌上的供品该换新鲜的了,改天又要去寺庙里捐钱了!他从桌上拿起一把香烛点燃了,虔诚地插在香炉里: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求您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