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上的乌鸦——给梵高
“你就是这乌鸦,你就是这麦田,你就是这激荡的画布,你就是这火中取栗的人”,若然没有对梵高深刻的解读,怎会有如此形象的比喻?文字圆熟从容,行文大气厚重。好文字,愿与更多读者分享!
乌云压城汹涌动荡的沉沉的蓝丝毫不见收敛
覆压而来覆压而来
压着狂暴的金黄色麦田这金黄热烈
无名的麦田流泻着画布的血液
向远方延伸翻滚三条路通往
一条通往惴惴不安一条通往忧惧孤独
还有一条通往鲜艳决裂
凌乱低飞的群鸦飞行在麦田之上飞行在透不过气的蓝上
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戴着破旧的草帽,带着烟斗和苦艾酒,涂抹血液般浓稠的油彩,文森特,瘦哥哥,海子唤你瘦哥哥,你就是这乌鸦,你就是这麦田,你就是这激荡的画布,你就是这火中取栗的人。“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烧吧。”
九岁的美术课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画,《阿尔的吊桥》。在澄蓝色天空下,一辆小马车正通过的一座吊桥,和天空同色的河水,橘色的河堤,丛生的绿草,还有一群穿着各色衣服的浣衣妇女,在河边洗衣搅起粼粼波光。桥由铁索吊起,桥砖有三种色彩,马车悠然走过。美术老师说,这位画家,生前穷困潦倒,画也卖不出去,死后画作大卖,成为了举世闻名的画家。他的名字叫梵高。仅一句话,概括了你的一生。年幼无知的孩子都笑了,说他咋这么倒霉。我只是记着这座吊桥,别的也就没有印象了。直到今日,我又看见了这幅画,我端详着挥洒的色彩里流露出的是一种祥和静谧的气氛,田园风光,这是你创作的一个重要母题,我想当时的你一定快活地哼着小曲,在属于你的阿尔,向着自然创作。巴黎时期,虽然让你接触了许多知名印象派画家,你的色彩开始变得明亮,不只是原来不大自信地钟爱棕色,你开始大量自画像的创作,开始使用点彩法,浓厚艺术气氛的巴黎却让你慢慢地倍感压力,火药味的竞争让你厌倦,于是到南方去。南方的阿尔。
你的画风在变,向着更辉煌的高峰。而那个早期怀着现实主义,乡土情结,用深沉厚重的笔触画着《吃土豆的人》的你,崇拜米勒,多次临摹《播种者》的你,那个喜欢左拉文学,重视艺术对现实的解读,重视艺术社会化意义的你,精神内核一直没变,还是属于麦田的。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你热爱农村那样朴素暮色的广阔感,但你在田间作画的时候,你感觉到孤独感,孤苦伶仃。而有效的治疗只有爱,与家庭。
爱,我想到了你三段破碎的爱。16岁时,你爱上了尤金妮亚,一厢情愿,但被拒绝,后来你触动社会禁忌爱上了你的表姐,你请求叔叔说,如果他不让你见表姐,你就把你的手一直放在火苗上烧。叔叔吹灭了你的火苗,也断送了你的第二份爱情。而你的家庭亦无法忍受你带来的家庭屈辱,你的父亲母亲都在说,你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和家里的关系剑拔弩张,尤其是和父亲。第三段爱情,是你与一个妓女,我想大抵“同是天涯沦落人”,你同情她的命途坎坷,而她给你做模特,帮你洗衣做饭,让你感受到了温暖,只是这样的爱情仍不被认可,而最后由于你挣不到150法郎的月薪,你的第三份爱情也熄灭了。你向往的爱,却没有将你从无边无际的孤独中救赎。
幸好还有弟弟提奥,给你物质和精神上的支撑。他一直在用他单薄的一生,支撑起你窘迫但却浓墨重彩的一生。
在阿尔,猛烈的阳光和刺目的麦田使你迷醉而“疯狂”。你的创作进入了高峰。虽受法国印象派和日本浮世绘影响。但你的作品已极具个性,这源自天才的你独特的视角和敏感的性格。热爱大自然,热爱生命的你,不满足于只是理性的“模仿事物的外部形象”,而要借助绘画“表达艺术家的主观见解和情感,使作品具有个性和独特的风格”。
你用内心的光辉,使那绚丽的大块色彩,不管不顾地倾泻在画布上,蓝色与橙色,黄色与绿色,红色与紫色,喧嚣着,厮杀着,共生着,带着灵魂深处颤抖的絮语与喷涌的激情,你震荡着它们,它们也震荡着你。色彩就是你的情感,色彩就是你的名字。
我想到了是在美术课本上,我看见了你这一时期的伟大作品《向日葵》。鲜明的金黄,就是你最钟情的金黄。衬在一片淡柠檬黄的背景上,向日葵明亮地生长着,繁盛着,空气中有花香,你嗅得见。这样明媚的暖色,富有生命张力的花朵,向着灿烂辉煌舒展。这棵向日葵,是你的世界。我原以为你像高更一样,是个冷漠的尖刻的画家,可我在阿尔的吊桥上看不见,在向日葵上更看不见。我看见,我像那个歌手一样看见,“影像重叠的层层群山,点缀着茂密的树林与美丽的水仙,颜色跳跃在雪白的亚麻布上,捕捉着冬去春来的乍暖还寒。清晨片片琥珀色的谷田,张张饱受沧桑布满皱纹的脸。”我看见的是你对自然,对世界,对生命最为单纯投入,纯粹而深沉的爱。因为单纯,所以伤痕累累,因为投入,所以辛苦恣肆,因为深爱,所以溃不成军,因为纯粹,所以无与伦比。
咖啡,星夜,绝望,悲烈,亲爱的提奥,清醒让你如此不安
我摘抄本的封面印着你的《夜间咖啡座》,几年来,每当我拿出这个本子,看这幅画时,我都在想,你当时在画咖啡座上空的蓝天时,在画红色的地板和绿色的家具时,在涂抹火色的墙壁时,有着怎样的执意,你曾说过:“我试图用红色和绿色为手段,来表现人类可怕的激情。”你的色彩就是如此,激烈而矛盾丛生。你想要通过咖啡座表现的堕落与疯狂,都在这里。
高更来了,这个自称无法和你在没有矛盾冲突的情况下生活的画家,常常看不起自己的画,也看不上你的,因此你们时常吵架,两个月后,他义无反顾地走了,病痛和孤独感的折磨让你几近疯狂,于是,你用那把威胁过高更的刀,割掉了自己的左耳。倾泄的颜料里调和着你的血,而画布,不过是你包扎伤口的绷带。这是一个疼痛的收割者,你的镰刀最终收获的是自己的耳朵。
病情加重的你去了圣雷米的精神病院。病情不断发作,清醒的时候,你就去作画。《星夜》成为了你的宇宙。色彩主要是蓝和紫罗兰,同时有规律地跳动着星星发光的黄色。前景中深绿和棕色的白杨树,意味着包围了这个世界的茫茫之夜。深蓝的星空流光溢彩,那些如太阳,如火焰一般的星,那些漩涡状的光晕谱写了生命燃烧的旋律,我隐隐觉察到你的激情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杜鹃啼血般,又犹如昙花一现的惊艳。你的作品开始有人评论了,有一个人说你的作品的炫目色彩如金属,如珍珠,画作充满了雄性力量,无畏勇敢,甚至有些野蛮,但是又那样脆弱。我想这个人,是真的读懂了你画作中蔓延的孤独。可是,太杯水车薪了。他们不晓得,你快要像一颗彗星一样,为了短暂的辉煌与灿烂,就快要陨落。
奥威尔时期,我惧怕提起。于绝望中生长出来的向日葵无法救你,那个加歇医生没能救你,你亲爱的弟弟有了孩子,你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包袱,直到,直到你作出的最后一幅画《麦田上的乌鸦》,直到你给弟弟留下了最后一封信。
最后你说:“我的作品是冒着生命危险画的,我的理智已经垮掉了一半。这都没有什么。”
当你画一个太阳,你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当你画一片麦田,你希望人们感觉到原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当你画一棵苹果树,你希望人们能感觉到苹果里面的果汁正把苹果皮撑开,果核中的种子正在为结出果实奋进;当你画一个男人,你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
你说过:“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我不再眷恋人间。”
而我知道你仍眷恋生活。我们的一个老师曾说,她去了博物馆,在你的画作面前,不禁为之动容,你的画作,一如你的人生。
亲爱的瘦哥哥,你用你的血液和心跳,你的灵魂和张力,画出了你滔滔的一生,你说了,这都没有什么。冒着生命的危险,这都没有什么。
我想你想得到,你走以后,你的艺术深深影响了后世,野兽派,德国表现主义,无数的人们开始膜拜你的画作。
你从火中取出的栗子呵,你像小提琴手拉弓奏响的绝唱,你这只麦田上飞行的乌鸦,你有没有听到你所眷恋着的热爱着的人间,唤着走在前列的你?
亲爱的文森特。VincentWillemvanGo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