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母亲

苗文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2-04 21:18 责任编辑:一季缤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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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母亲原本是城里的姑娘,却因赶上了文革而成了下乡知青,也从而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认命的母亲与身为农民的父亲结了婚,从此便开始了她长达14年的农村生活。知书达理的母亲相夫教子,和睦四邻,还是全村公认的“文化人”,经常为村人识文断字,所以深受村民的爱戴;在那些艰苦的岁月里,聪慧的母亲并没有因贫困而让子女们缺吃少穿,而是用她灵巧的双手给了我们最美的童年!如今的母亲虽然已经银发斑斑,却依然用她伟大的母爱,庇护着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因为在母亲的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作者用自己的文字,为母亲谱写了一曲发自内心的赞歌。推荐欣赏,期待更多佳作!

星期天加班回家,一进门便见满头银发的母亲低头使劲做着什么。走过去看,原来母亲正准备帮我把掉落的衣服纽扣钉上。她左手持针,右手拿线,还不时把线放在嘴里舔湿,然而任凭她怎样努力还是未能如愿地引上那线。“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刹那间,母亲手中短短的一截针线像一股电流迅速通达我的脑海,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孩童时代,拉回到那个还是满头青丝的知青母亲身边。

我出生于东北一个偏远的小村庄。全村长不足两里,宽不过百米,村东村西鸡犬之声相闻,在四周非常广袤的土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拥挤、更为集中。村子虽未与外界隔绝,但由于交通不便,向来少有外人造访,偶有村狗追咬生人也大都是公社有头有脸的人来村“公干”。

母亲原本是一位城里姑娘。她能来我们村并成为我的母亲,得感谢一九六六年开始的那场“文化大革命”。对新中国来说那是一个动乱年代的开端,对母亲来说那是她一生命运的转折。“文革”开始那年,母亲刚好初中毕业,原本花一样的季节提前遭遇了人生的寒冬,她没能如愿到日思夜想的重点高中继续读书。由于外公成分不好,母亲不得不插队下乡到伟大的贫下中农中接受再教育。

母亲下乡两年后嫁给了父亲。父亲的家是村里的老户,他是地地道道、本本分分的庄户人。嫁给父亲后,母亲便死心塌地在我们那个地远人稀的穷山村落户成家过起了日子,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农村生活。后来我知道,母亲是最早一批插队下乡的,但直到知青返城“大兜底”的末班车开来她才带上几个儿女回到城里,绝对称得上是响应伟大领袖号召最为彻底的人了。要不是为了儿女的前程,她或许就真的就一辈子在农村扎根了。我们常常感叹命运是强大的,因为他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信手间就把人的一生都弹奏成一部悲喜交加、苦乐同行的交响曲。记得影片《美丽心灵》中有句台词:“你可以像疯狗那样对周围的一切愤愤不平,你可以诅咒命运,但是等到最后一刻到来之时,你还得平静的放手而去。”面对整个国殇而不是个人的悲哀,母亲也是信命的,她在农村过得也很安心。

母亲为人和善,性情温和,在村里人缘极好。那年月,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都很紧巴,村里常来一些讨米要饭的关里人(东北人管山海关以南叫关里),我们村人口多的家庭也常有揭不开锅的情况。每每有人走进我家讨饭或借米,母亲从来不推辞。记得村里有个王姓人家,每年生产队分的粮食都不够吃。为了喂饱几个孩子,王家的女人常来借米,有时去年借的还没有还完就又硬着头皮来借了。母亲从不让她难堪,好多时候都不等她搭讪着说完话就一把夺过碗到里间舀了一下出来。然后,那女人就像前一次一样迅速逃离尴尬,身后却留下一长串的忙不迭的道谢声。

在困难的日子里,各家的鸡鸭猪狗都散养在外头,任由它们自己去找食吃。因此,东家的畜禽抢吃了西家的食,南院的鸡鸭到北户的窝下蛋是顶顶常见的事。古语讲:“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敦厚纯朴的庄户人有时会因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口角、闹点别扭,流露出一些潜在骨子里的小农意识。但用不了两天,就又彼此凑到一块唠嗑拉家常了。母亲从不为畜禽的事惹是生非,即使邻家数错了鸡、认错了鸭,把我家的关进了他们的圈里也不吵不闹。她还经常对我们兄妹讲:“遇事要平和,不要与人急。”“鸡鸭是认得路的,明天自个儿就回来了。”我当时很不理解,好几次赌气不跟邻家的孩子玩。可不久就发现,在我们人还在赌气的时候,我家那只走失的芦花鸡早带着别人家的两只黄鸡一起钻进了我家的鸡窝。

母亲嫁到我们村就成了前后屯有名的“文化人”。乡里乡亲常夸母亲有学问,连村小学那位戴眼镜的老师见了母亲也格外尊重。在那个年代,农村识字的人原本就不多,像母亲这样是在城里重点中学毕业的人更是凤毛麟角。过去东北人有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大姑娘抽烟袋、养活孩子吊起来。”打记事儿起,我就知道母亲与村里其他小伙伴的母亲不一样。母亲从不抽烟,也不说脏话,她除了像别的母亲一样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还经常帮人识文断字。村里谁家来了电报或者想给远方的亲人写封信,大都会找母亲去帮忙。每每有人来找母亲写字或念信,我就像个“跟屁虫”似地使劲粘着母亲,一道前往去感受那些人家的尊重,还常常会得到人家的一把炒瓜子吃。母亲的“文化”给村里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上学后跟着沾了不少的光。每当我考了好成绩,村里人知道了就会说:“这小子,随他妈妈,天生是块学习的料。”

记得那些年村里很时兴打毛衣,特别是年轻人,婚前婚后总是要买上几斤毛线,亲手给爱人织上几件毛衣。母亲原本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再上做事时又极其认真,没过多久她就成了村里最会打毛衣的女人了。不管别人身上穿的,还是书本中的样子,母亲拿过来琢磨一下就能上手。母亲总是把我们打扮得十分光鲜,让村里男女老少看了都很羡慕。在村里人眼中,母亲织毛衣时就像一个时装设计师,而我们几个儿女就是她眼中的完美模特。母亲会自己“设计”一些花样,然后就像变魔术似地把不同颜色的新旧毛线织到一处,最后变成我们身上各种花式的红衣绿裤。母亲的手艺经过我们兄妹几个小模特一宣传,就连当初教母亲打毛衣的那些人都啧啧称奇、纷纷叫好,赶着到我家向母亲请教。

母亲个子不高,年轻时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起初村里人都替父亲担心,怕他娶一个城里姑娘只知道念书,却干不了地里的农活、操持不了农民的家。母亲很快就什么都学会了,用老家的话讲,她成了“屋里屋外的一把好手”。我家堂屋前面有一块半亩地大小的菜园,每到夏秋时节地里便红橙黄绿的一大片。蔬菜成熟时节,菜园里的豆角、茄子、土豆多得吃不完。母亲把其中的一些切成丝或片,然后拿到太阳底下晒干,等到冬天再间或拿出一些来炖菜吃。那些干菜别有一番风味,直到现在我仍很留恋,始终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美食。我小的时候虽然生活在那个物质十分匮乏的年代,但我家从没有断过粮,餐桌上还常有菜味,这主要得益于母亲不辞辛劳种植的那片菜园。上高中时学校有一次组织我们到农场薅地,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我就腰酸背疼直不起身了。那时我才明了母亲在跟生产队下地种田的同时呵护那片菜园是多么的不易!其实,她呵护的哪里是一片菜园,分明是就是我们兄妹几个的成长与健康。现在母亲的身姿已不再像当年那样隽秀,不知那是岁月风刀留下的印痕还是经年累月种植菜园的拖累?

前两年有人在网上晒了个帖子,让大家算一算陪伴父母的天数。那帖子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共鸣。我觉得,那共鸣源起于人的心中,源起于“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万般悲凉,而帖子只不过是触碰了我们中那最敏感的温柔。

“快来,帮妈把这线引上。”正当我故国神游之时,耳畔传来母亲不急不徐、亲切温和的一声话语,一如几十年前在农村时一样。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何时我都是母亲眼中那个满山遍野乱跑乱跳、总是把衣服纽扣不知刮掉何处的不懂事孩子!望着母亲满头的银发,我的喉头有些发紧,赶紧引上那线转身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