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外公驾鹤西行,留给亲戚的是怀念和悲痛,怀想外公勤劳的一生,和对作者分外的照顾,作者久久难忘,问好作者。
外公是八月初去世的。正是炎热的夏天。夏天的外公显得格外清瘦。凹陷的面颊,在裤管里晃悠的腿,我总忘不了这样的形象。外公去世前半年,还是个身板硬朗的老头,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样的。半年的时间,他整个人像失水的植物迅速干枯。时候到了,没人能阻挡,外公被另一个世界带走了。
我没有太多的悲伤。甚至没有眼泪。我为此难过。
我跟外公最密切的时候是小时候,七、八岁的样子。那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盼望住在农村的外公进城来看望我们一家,那意味着我又有糖吃了,又可以跟着外公出门玩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从一个疯丫头变成沉默寡言的女孩,不喜欢出门玩,嘴巴也变的很挑。外公来了后,我不再跟他屁股后转了。每次他都要从他的黑皮包里掏出一大堆吃的,有水果糖,花生,瓜子等,他抓起一大把给我,我不屑一顾。城里的孩子哪会希罕乡下的零食。外公见我不接,笑笑,说这孩子真怪啊。
上了大学后,我跟外公来往更少了。每次他来家里,我跟他总是他一个屋,我一个屋,各干各的事。我很少跟他说话,也不问候他身体好不好,我只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也有他的事干,戴上老花镜,看着《晚霞》,相当于杂志版的“夕阳红”,边看嘴里还念念有词。有时,他会走到我的身边,问我在干嘛,我的回答要么是看书,要么是打电脑,很快扭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不再理他。我跟父母也是这样,觉得无法跟他们沟通,我们是有代沟的。跟外公的这道沟壑,似乎永远无法填平。外公见我不再说话,微笑的望着我,转身离去时,那道背影,永远是佝偻的身躯,永远不会温暖。那一刻,我和外公都是孤独的,我们都不知道该怎样相互取暖。
每次回老家,临走时,外公都会把我叫到一边,悄悄给我塞上钱,还叫我不要给别人说,因为他给其他孩子的钱没有给我的多。他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爱意,只会用这种很直接的方式。
外公很喜欢到处走动,在他去世前都这样,只是那时他已经不认得路了。有一次,天下着大雨,他出门玩,找不到回家的路,当110帮我们找到外公时,他浑身湿透了,满身污泥,膝盖也磕破了。他很生气,说道路变了,不是以前的模样了。他从来不认为是自己老了,健忘了,谁要是说他老了不中用了,他会发火,还会说脏话。他是个骄傲而固执的老头。
外公得病主要是受了精神上的强烈刺激。有两次,因为在外面迷路,他在荒郊野外住了几天。他没有电话,家人根本无法联系他。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当黑夜来临时,没有亲人,没有食物,没有住处,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要怎样承受这样的打击,我想象不出。家人找到他时,他满脸凄楚,皮包也掉了,他嚷嚷着一定要找到皮包,里面有他的存折,存着他每个月的退休金,除了自己花,他要给外婆一些零用钱,还要资助大孙儿子一家,存折是他的命根子。家人把他接回来后,他的情况就开始不好。每天不吃不喝,吃一点都要吐出来。我最后一次回去看他,他已经很瘦了,整个人都萎缩了,我看他那样瘦弱,像个没有发育好的小孩,心里一阵酸楚。我想跟他说话,想问候他,他呆呆的看着我一会,再把脸转向一边,不跟我说话。他已经不认得我了。我的眼泪出来了。他怎么能不认得我呢?我是他最疼爱的孙女啊。他已经忘了很多人。他是老糊涂了。以前那样倔那样骄傲的外公老得已经不认得自己的亲人了。
外公去世后,妈妈跟我说,我还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外公曾跟她说,想什么时候到北京来玩,来投奔我。去北京玩,对一辈子在农村生活又贪玩的外公来说,是一件美事。可惜,他没能来,我也毕业了,去了成都工作。他死的时候,我刚工作一个星期。我无法孝敬他老人家了,我没给他拿过一分钱,没买过一样礼物,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了,这辈子都要带着这个遗憾活着。
前段时间,外婆和我的表妹到成都来玩,我带她们到游乐园,玩摩天轮,冲浪船,翻滚火车。当我们玩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外婆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们,我突然很伤感。如果外公还在,他们两口子可以一起去蹬高空自行车,这是项很不刺激的运动,很适合他们。
现在我常常幻想,如果外公还好好的活着,我把他接到成都来玩,带他到茶馆,叫几个老年人和他打长牌,看他布满皱纹的笑脸在夕阳下开成一朵菊花,他一定很开心。当我,从幻想中走出来时,会很难过。我无法再让外公开心了。他没有给我机会。不,是我们没有给彼此机会。
走了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错过的爱,一直在心里某个位置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