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几则

【尘埃里，也会开花】

原来的同事小燕绕道来看我。一撞面，嘻哈的笑声就布满了屋里。再等半个小时，我们就要一起搭校车去吃一个同事的酒。小燕尴尬今天的衣服没穿好，有些显肉肉。我便寻了一件粉色的T恤给她穿上。那是姐给我的一件T恤，我嫌式样太嫩，一直没穿，就给小燕穿。小燕一穿，不仅肉肉没了，倒显得她的脸很白很嫩的。T恤上有“妮贝贝”的字样，我便叫她“妮贝贝”，她便嗤嗤地笑，一笑两个酒窝。

两人出门去等校车。一等就是半个小时。后来校车终于来了，但没正好停在我们面前。小燕便喊“停一下！停一下！”边喊还边跑。我就跟在后面直乐，乐她连自己学校的车子都还要追——既然是自己学校的车子，就自然会停的嘛。小燕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像个小孩子的心态，生怕别人把她丢下了。就在这一刻，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乐，两个人前仰后合地扑进了车里。一扑进车里就碰见了满车原来的同事。同事们一看见我俩笑得面目全非的样子，就打趣说：“看这两个鬼哟！”

到得餐厅，又见到先前的同事燕老师和汤老师。燕老师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才说：唉，你越长越漂亮了啊。我暗自喜，但嘴里说出的却是：“这出门怎么都要装的漂亮点啦。”“这是装的出来的啊，本身就是漂亮了嘛。”燕老师再次肯定地说。我也再次欢喜。便逗同桌汤老师的小孩子玩，夸她衣服好看，头发好看，皮肤也白白的，直到夸她像白雪公主时，她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也跟着笑开了。开宴了，一碗汤端上来，我怕其他人舀不到，就为他们一一舀来。当后来又端上一碗黑鱼片时，我还没反映过来，碗里就有了几块黑鱼片。

吃完酒后，我们便去搭校车。小燕又在前面走，我又在后面跟。阳光下，我又看见小燕T恤上“妮贝贝”的字样，我便又叫道“妮贝贝！”她又笑。我说，从今以后我就叫你“妮贝贝”了，她说“好！”，声音很响亮。我俩便快乐地走着。四周都是飘香的桂花，还有蓊郁的树木。我俩软语呢喃着，宛若一对小儿女。

又上了校车。又碰到了一个原来的同事。原来的同事又脱口而出一句话：你越来越漂亮了。我便谑道：老来俏了。她说在我面前就不要言老了好吧。我们就都笑。

回家后我便与老公讲起我今天连得赞美的事。老公说，这还不是我的功劳啊。我说，当然，当然，人家说女人的美丽有一半是男人滋养出来的。老公便很得意。我便又趁机告诉他说，小燕的老公从省城回来了，正闲在家里没人玩咧，再说我们也差他们一顿饭……老公便马上说道：那我们晚上就接他们一家吃饭。晚上，两家便在一家菊花茶社里坐定，喝菊花茶，吃家常菜，拉家常话，其乐融融。之后，还去唱了歌。末了，又各自踏着月光还家。依依挥手间，又期待着下一次的团聚。

回想我今天一天的日子，很平常很平常的，但又平常得似乎可以从中嗅出花香来。设若浮生是尘埃，那么今天的尘埃里，我是让它开出了花。没用别的心思，就用了一颗简简单单的欢喜心。

【跑起来，我就是风】

上午听华师的实习生小张讲课，扎扎实实地听了两节。听完后，我跟她交换了意见，很认真地很坦诚地交换了意见，目的是想让她迅速成长，好尽快适应以后的教学工作，所以就尽心尽力地跟她分析讲解，当她是未来也站在别人面前接受辅导的我的女儿。从整体构思到局部探究，从导语设计到板书艺术，从主问题设置到高潮创设，乃至与学生的眼神体态交流等细节，我都跟她一一谈了自己的看法，自认为讲得很细，很有指导价值。

事后，小张很愉快地走了。就在我去学校食堂吃饭时，又碰见了她，她正跟其他一些实习生走在一起，边走还在边跟他们说着些什么。当我走过这些实习生的身边时，这些实习生居然一起回过头来冲我微笑着喊了一声：“徐老师！”我有些惊讶，他们怎么都知道我的姓了？！他们也只才来一个星期，而且我也只跟其中的小张打过交道啊。于是心里很高兴，为今天的遇合。阳光洒在我新穿的一件玫红色的针织衫上，日子也因此被衬得红艳艳的。

小张上课时，一个学生总喜欢在下面讲小话。我便有些生气，有一次点他站了起来。他似乎很抵触，眼睛挑衅似地看着我。等到下课时，他没等我说完话，便往教室外走，显得很没礼貌。下课了，我喊他来跟我谈一谈。他居然说，就在走廊里谈。我尽量压住火气跟他说：“是你安排位置，还是我安排位置？我先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便走了。他倒是跟着来了，看样子还不是顽固不化的那种。

到得花坛前，我停了下来。眼睛对着他，语调尽量轻柔舒缓地说：“告诉老师，你是不是在讲话？”他说他没有，是在讨论问题。看来这个点要避开。我便绕过去说：“嗯，就算老师听错了。但老师想告诉你一句话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句话在任何时候对为人处事都很有帮助。就算老师看错了你，也是在看你，关注你，这点，你应该感到高兴是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形势有所逆转。他的眼神不再挑衅，有了缓和的迹象。我便接着跟他说：“其实不管你讲没有讲小话，老师都只想告诉你，首先为人要做好，这样才能在学习上有进步。做事要高调积极，为人要低调谦逊，这样到了现实生活中，你才会是一个不断进步不断受人欢迎的人。这是老师处世的一点经验。你也十六七岁了，听进去，会很有用的。”他再次点了点头，脸上开始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便进一步引导他：“今天听了老师的一番话，如果再让你处理今天的事情，你会怎么处理——设若是你受了委屈，老师又不是很清楚，还是让你站了起来呢？”他说：“我会先站起来，服从老师的话。然后下课后，再跟老师说明，尽量轻言细语的，不带怨气的。”我笑了，说：“嗯，这样做就很好，你高兴，我也会因此很欣赏你。”他也笑了。末了，他还向我鞠了一个躬，说：“谢谢老师的指教！”前后判若两人。一番苦口婆心终于有了收效。

今天发生的两件事让我想起风的产生——平地上行路，无风亦无浪；但设若你能跑起来，并且能尽心竭力地跑，那么你就自然能感受到风的吟唱，轻轻柔柔地响在耳边，犹如天籁。尽心能生乐，给予往往比索取更能慰藉一个人的心灵。今天的两件事，就很好地验证了这个道理。

【纵是水，也要坚硬】

不惯与人争辩，顶多几个回合，就会溃不成军，至于泪流满面。所谓稳住阵脚，在我这从来就没很好地实现过。昨天，想好了，关于班主任的事，与校长好好说的，一条二条，细细道来。谁知，校长一开口，说，你还是要当班主任的。我就哗啦啦流泪了。因为之前就短信过校长，说了自己的一些家世和身体状况，以为他会体谅不再坚持的，谁知……所以，一想到这，就感委屈，眼泪就禁不住滚了出来，慌得校长马上就说：好，好，就不当了。他肯定还从来没见过如此不上场面的人，还谈什么当班主任？！

其实，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容易失控，想起来，真是不堪，但又始终控制不好。像这样的事，都发生过好几回了，大多是感到委屈想要说服人家又说不服时。与老公理论时也是这样，说不上几句，就会哽咽，所以从来就没能很好地说服过他。而我的外表，看起来又是那种很坚强甚至很漠然的类型，谁知却有一颗如此不堪的心？！更不用说耍泼动粗了。

我想我是过于娇气和软弱了。或许是内心的阴影和伤痕一直就存在那，自己未曾料，也未能很好地设防过，一旦有人碰，就会裂口。可不管怎样，我都为自己的软弱感到难为情。

今天读到《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的身世，心里着实又疼痛了一番，疼痛过后，似乎又多了点清明。原来这世上比我不幸比我伤痛的人还大有人在，看人家又是怎么在过呢。我想直接摘录一部分文字：

……三姐妹文学创作上的成功，给勃朗特一家带来了极大的快乐，然而仅仅过了九个月，更大的打击又开始落到她们头上，在短短的八个月内，死神竟连续三次向这家人伸出了无情的手，勃兰威尔、艾米莉和安妮都相继离开了人家，原来是一家八口，如今只留下夏洛蒂和年老多病的父亲……可是，当她独坐窗前举笔写作时，室内是老父的呻吟，屋外是呼号的山风，远方是苍凉的荒原，眼前是亲人的坟茔，其心境之悲苦不言而喻，真让人不忍思量。一八五四年的六月二十九日，三十八岁的夏洛蒂终于克服固执的老父的反对，和一个牧师结婚。迟来的爱情给她带了慰藉和欢乐，但婚后的幸福竟那么短暂，六个月后的一天，夏洛蒂和丈夫到离家数英里的荒原深处观看山涧瀑布，归途中遇雨受寒，此后便一病不起。一八五五年三月三十一日，三十八岁的夏洛蒂不幸离开了人间，还带去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

读到这些资料时，天正转阴，夏日的暑气渐退，秋风正带着丝丝凉意掠过脖颈和臂弯，心里一片潮潮的湿。读过一遍，又读了一遍，在一片怅惘中，感觉天光淡淡地弥布，岁月静静地流逝，但，一颗心，却早已飞也而去，蓦然间，与什么沟通而住了。如果，换作我是她——夏洛蒂，也许早就疯掉了，更遑论忍耐和泅渡。

我是太过软弱了，常常盘桓于自我的空间，看到的都是自己的一点光和亮，稍有摧折，便自怨自艾，自怜自惜。其实真正柔软的境界，还是那种经大风大浪之后仍能亮起灯塔照亮他人和自己的悲天悯人的柔韧。正如水，即使柔软也深藏着一种能穿石越滩、涵纳万物的坚硬，人生，还是多点这种坚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