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

建设小区其实就是地质三队的家属院。小区里的南北大道自然成了一条分界线，大道左手边的六栋旧楼，一色的红砖墙、水泥沿的楼顶。右手边的三栋新楼墙体上都贴着深红色的长条型小磁砖，它们在太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人们习惯上称那六栋地区为贫民窟，这些楼房都是八十年代盖起的福利房。而那三栋是最近几年才盖起的商品楼。小区的治安不太好，三栋新楼最近时有盗贼光顾。新楼前停着的多是汽车，福利房这边楼间距窄，出入的多是自行车、电动车或者老人们骑的三轮车。前边那个骑着二八大自行车、脑袋顶上一片光亮的人就是二顺子，他就住在号称“贫民窟”地区的三号楼，是单位里的一名司炉工。冬天里一身煤黑，平日里谁家厨房管道坏了都要找他。他的衣服颜色总是一抹的深色，偶而单位开会，你会感觉他的白衬衣有点刺眼。四十五六的年纪了，大家无论年龄大小都习惯叫他二顺子。虽说从小区到单位只需拐过一条小马路，二顺子还是每天骑上他的二八大自行车。一到小区门房，看门的韩大爷总爱跟二顺子开上一句玩笑：又去发光发热啊。二顺子总是笑着回答道：那是，就咱亮不是。

二顺子每天乐呵呵地用带着地方特色的普通话和身边的同事、邻居开着玩笑，我自顾自陶醉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与二顺子见面只是点个头，说上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其实我只比二顺子晚来单位两年。中专毕业后分配在单位的化验室，上班一身白大褂。我从没注意过二顺子或者说是不屑于与他这样的人去来往。人在不成熟的时候总爱自恃清高，无论自己有没有理由这样去做。

二顺子的爹当了一辈子的工人，退休的时候让在农村老家的二儿子就是顺子接了班。刚好赶上合同制工人试行的时候。单位劳资科的人问老人是弄正式工还是合同制，老人问：有啥区别，他们说：都差不多，就是合同制多拿百分之十七的工资。二顺子说起这事的时候会这样解释：谁也没长前后眼，不知道这世道咋变。当初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七块，多百分之十七每个月就多七八块钱，一年下来那就是百八十块，不是个小数目。

世道真的会变。上班十年后，单位不景气有了下岗一说，合同制工人首当其冲。说起那段日子，我庆幸着总算过去了。那些年，我也糊哩糊涂地就没了活干，到处找工作，摆地摊，送报纸，只要能挣钱就去干。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单位争取什么，二顺子他们去争取了，因为合同制工人的合同也停签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在单位领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大领导威然坐在老板桌前，二顺子他们就站在那几盆高大的绿色植被旁边，阳光透过落地窗暖暖地照在它们肥厚的绿色叶片上。二顺子坦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劳动法。其实单位里每个人都发有一本，只是大部分人从来不看。二顺子对大领导说，领导您该清楚这上面的条文吧。大领导把烟头狠狠地摁死在烟灰缸里然后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是劳资的事情，你去找劳资科。二顺子说，既然您说要找那我自然去找，不过他们是不是也听您的？事情最后当然还是无果。五年后，新领导上任，单位慢慢好了起来，二顺子从新有了岗位，合同也开始签了。最近我才知道，因为广播电视上都说了：合同制工人在本单位工作十年以上，单位就无权解除劳动合同。这个二顺子在几年前就从劳动法里看到了。

这几年的物价不断在飙升，二顺子的小日子过得倒也还好。三天两头断不了和三两同事去喝点小酒，倒不是二顺子不过日子，实在是工作中不断有机会请你去喝一杯。再说今年他闺女刚刚考取了省里一所重点大学。偶尔，二顺子来我们办公室做维修，我能看出他眼里有对我们这些所谓坐办公室的技术人员的羡慕。我搭讪着问起刚刚考入大学的女儿学的什么专业，二顺子很热情地告诉我是工程测量。他说志愿是自己帮女儿填的，这年头不缺当官的，还是缺干活的，还是学技术好。“二顺大哥，看你多有福气，有这么出息的女儿。”总有同事这样说。我看女儿的聪明，还是随父亲多一点。上次单位集资买房，单位里有钱的主一买就是两套，象我们这些依旧住在福利房的主，当初是既无眼光贷款，也无胆量贷款，想想如今可望不可及的房价，肠子都悔青了。在这一点上二顺子就很从容，听说他当初把名额倒手就卖给了别人，净赚了五万呢。

“二顺子，回家吃饭。”这是二顺子老婆英子在高声大嗓的喊楼下聊天的二顺子。英子的耳朵有点背，所以她说起话来嗓门就高，再加上每天在嘈杂的大马路上做清扫的工作，嗓门自然就小不了。粗拉拉的英子其实也是高干子弟，父亲是自卫反击战下来的离休老干部。英子刚上班时，父亲说，你也没多少文化，就做环卫工作吧。英子噘着嘴走开了，自己去了一家国营工厂。十年过去了，国营厂倒闭，老爸也过世了。英子无奈做了环卫处的临时工。二顺子笑着跟别人说起老婆的事，总是说，这命中的事也跟开个玩笑一样，当初环卫正式工不做，现在却做了临时工。不过话说回来，还得看自个儿，俺老婆没文化，安排她干不了的活，尽让她受罪。扫大街这事，她拿捏的住，心里也踏实，没太多的压力。

玩笑归玩笑，身材不算高大的二顺子依旧骑着他那辆二八大自行车。一顿小酒过后，他的脸总要红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