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小记

去年以来，父亲两次体检，发现有胆结石，医生建议适时手术。但是倔强的父亲一直不愿去医院，他说自己没感觉，身体很好，没有啥病，急得我们轮番给他做工作。

父亲是不想住院花钱，而且不承认自己老了，他觉得自己还能干，又担心手术后影响体力劳动，给我们几个子女带来麻烦。61岁的父亲肯定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患病要动个手术，他这辈子勤勉了几十年，连我到现在都感觉他还是一个动作麻利的中年人。在我的心目中，父亲似乎没有老，我这些年每次回家匆匆忙忙，几乎没有好好端详过父亲母亲的容颜，随着岁月流逝，自己也是奔四的人了。

经过联系，我和弟弟妹妹带父亲去老家的铜川市医院检查、住院，幸好有几位同学就在医院，全力帮忙，父亲手术很顺利。我媳妇和弟媳都很关心，本家和亲属及我和弟弟的同学、单位的同事纷纷去医院探望，令我们和父亲感受到人间亲情的温暖。

长这么大了，我第一次陪着长辈住院，这份责任和感受还真适应不来，有些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去做，还是我媳妇几次催着我提早安排。我把小家和单位事情安排好，回到父母身边，心情才踏实下来。那个晚上，父亲辗转难眠，几次起来跟我说话，为我准备带的柿子、大葱、菜籽油，还告诉我不要再花身上钱，他自己在家里准备够钱了，仿佛是进行最后的告别。我一直抚慰父亲说这是一个小手术，技术很成熟，麻醉无痛苦，但是自己心里还是没底。特别是住院后第二天早晨九点，当父亲要去手术室的时候，医生让我在一系列的协议上签字，我才觉得一字千钧，突然体味到父亲心底那种对我们无法割舍、对生命无比留恋的复杂感情。父亲一生在农村，内心对手术有一种恐惧感，害怕自己在手术台上一去不回，我和弟弟陪着父亲走到手术室门口，心底涌起一种肃穆庄重的感情。从那一刻起，父亲的生命就交给医生了，交给我们弟兄俩了，父亲需要我们弟兄俩，他再也不是我小时候仰视的那个男人了。我们和叔叔、堂哥在外面等到十一点多，父亲被推出手术室，我看着他闭着眼睛，又被推进监控室。直到下午三点，父亲醒来了，感觉不错，他看见我们第一句话就说：“医生和护士态度好得很！好得很！”，他心里满怀对医护人员的感激之情。

当天下午，父亲就和弟弟催着我回西安，说还有孩子和工作，我媳妇一个人负担重，弟弟也专门请了几天假。我呆到第二天早上，和母亲、妹妹一起赶到病房，父亲还是催着我快点走。我至今最后悔的是，在手术前没有拥抱一下父亲，临走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拥抱他，其实我心里很想很想这样做，很想让父亲感觉到我这个大儿子对他的爱，给父亲以力量。最后，我只是给父亲盖了盖被子，我内心自小的腼腆和内向，以及男人之间那种可笑的矜持，让我失去了对父亲的爱意表达。在这里我要对父亲说一句对不起，小时候我多少次被父亲抱着玩耍、看电影、走亲戚，如今我常常抱着自己的儿子，却因为难为情，没能给父亲一个拥抱。

还有我的母亲，结婚以来跟我父亲风雨同舟，苦多甘少，她身体也不好，二十多年被头疼病困扰，很多时候她和我父亲为一些小事情吵吵闹闹。父亲手术后，我下午回家告诉了母亲，她见到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说：“把我急的，你们让我在家里等，我啥都看不见，就应该让我陪在医院，把我担心的没办法。”可怜的母亲！她跟着父亲一辈子没享过多少福，父亲也不会关心她，她还是跟父亲心连心。因为头疼，这些年每天有半天里她脑子晕晕乎乎，可是在精神好的时候，她还是细微关心自己的亲人，她经常告诉我：“你要管好媳妇，你大（爸爸）一辈子不会关心我，你不要跟他一样。要对自己家人好！把你们身体都搞好”。我前些年带着母亲在几家大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是慢性动脉硬化，平时服药控制。乡村有多少像我父母亲一样可敬又可爱的老人，几十年里相依为命，年龄大了，还是不愿意给子女添麻烦。

父亲住院，给了我报效父爱的机会，让我获得了一种成熟，承担了一份责任。几天里，我在父亲身边，心里记挂着媳妇和儿子，把心分成两半了。回到西安，我的心还想着父母亲。老人们在老家平平安安的，我在这里呆着就是踏实的。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