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
因喜漂亮的折扇,故破了奶奶的丑蒲扇;不得意,忐忑地偷买了把,竟因奶奶的关爱,被自己压折了枕底。后见似孔明般的飞舞着如奶奶一样的丑蒲扇,竟也喜了原来那丑蒲扇……真个是有一番“扇子情节”呢!文字生动传神。欣赏。
“扇子有风,在我手中,你要来借,等到立冬。”这句小时耳熟能详的俗语,透露着一种中国人特有的狡黠——扇子的主人,并不说不借,却要等到立冬,然而大冷天的,谁又会傻呼呼地借扇子呢?
又何须借呢?那个时候的夏天,哪家哪户不备着好几把扇子?比现在流行的空调还要普及,是那个年代的生活必需品。扇子品种很多,充斯文的是诗画折扇,扑流萤的是轻罗小扇,而你记忆最深的,却是送凉风、赶蚊子的大蒲扇。
蒲扇丑,上面没有你喜欢的花鸟虫鱼。奶奶的蒲扇就更见不得人了。边缘那一圈磨乱了经纬的印花布,十足的土气。你喜欢百货店柜台里那些个水墨折扇,淡雅的山水,飘逸的题诗,执一柄在手,拇指一滑,“哧”一声一轮半月升起,像戏中所演的那样,你双手一背,折扇在床单做的长衫后轻摇,这时你就像戏里的才子了。你盼着那蒲扇的破损,那样就可以缠着奶奶买一把折扇了。但蒲扇却像是铁打的,耐磨得很。于是你偷偷地划破了一个大洞,让奶奶以为是老鼠咬的,买来了鼠药,却不知老鼠竟然是你。而晚上,轻轻地拍在你身上,为你送来凉风、赶走蚊子的,竟然还是那把丑陋的蒲扇——一块印花布补丁连缀在扇面上。你拿积存的零用钱,偷买了一把折扇,藏在枕下,任全身汗下如豆,不敢拿出来扇凉。奶奶心痛了,拿起那把破蒲扇,对着你轻柔地扇,身上的汗珠渐渐地跑到她脸上,你却仍掂着枕下的折扇,推着奶奶赶紧离开。不曾想,掀开枕头,那把文弱的秀才扇,扇骨已散,做贼的过度紧张葬送了它。
原来折扇的潇洒是如此浅薄,总不如蒲扇的大气。夏夜,村里茂密的树影遮不住月色,洒下斑驳的影子。街坊四邻一人一个小四脚板凳,或是以自已的布鞋为垫坐,就三五扎堆聚在村里的街当道上。人手一把扇,上下翻飞,习习凉风在扇子间回流,孩子们就在这凉风里穿梭,玩得热了,就一把扯过大人的扇子,使劲地扇几下,又一把丢掉,疯跑到一边去了,大人们拉也拉不住,只得由他们去。女人们说家长里短,说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谁家的孩子不听话。男人们则簸着飞天乱谈,扯着国家大事,扯着历史风云。有袒胸露乳的谈客,因为说三国,成为众目所向。慷慨忘情的时候,手中大蒲扇进退随心,竟成了决胜千里之外的羽扇,羽扇所指,似乎真个就“樯橹灰飞烟灭”了,自己也俨然就是指挥赤壁大战的孔明与周郎——只不过,是裸版的。那种骨子里的洒脱,不是手背折扇装斯文的秀才所能比的。而更可怪的是,那人的蒲扇竟然也打了补丁——亦是用农村自纺自织的印花布,让你默神是否他家也有跟你一样的老鼠。于是你竟对自家那把丑陋的蒲扇也有了一些好感。
直扯得月亮当顶,虫鸣渐细,各人才用扇子一拍大腿:呀,不扯了,回家睡觉去!大人们纷纷夹起扇子在腋下,提起凳椅,呼儿唤女,各自回家。那把印花补丁的蒲扇遂又轻轻拍在你的身上,导引着你进入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