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最亲爱的泥巴

苏柘燃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1-24 12:10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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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小与莲有关,自然对莲亦有着不同的感触。莲,可以说它的全部都可以为人所用,更是被很多的文人墨客夸赞。然而作者由莲而引发的一系列感思,一系列观点,诉说出了作者内心的一些不同的看法!问好作者!

人所拜“莲出淤泥而不染”者,伪之十八九。

清风好,雨露妙,泥巴少不了。若无他,何物供我生根发芽、抽叶开花?长那连丝七窍藕,结那百子同心蓬?

濂溪①一众,千古君子。不能躬耕,难自织,拒沾铜臭,恶低头,此辈若不能解缚释褐,唯余乞讨一路。前人言书中尽有黄金屋、颜如玉,独缺膏粱一物,当真可惜。岂曰无诗,饱暖不足。可见“不蔓不枝”、“亭亭净植”之说,大抵饰伪,犹钱默存言“热中人作冰雪文是也”。

天生大自在,妙挈本真,何必贱污泥而贵净花,不染淤泥,何出莲花。窃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祖,污泥证出了芬陀②。

注释:①濂溪,北宋哲学家周敦颐的号,著有《爱莲说》。

②芬陀,即芬陀利华,白莲。叶恭绰《五彩结同心》中有“禅意待证芬陀”之句。

后记:写一篇絮语,关于莲花。

六月,菡萏为莲。孟浩然作《夏日南亭怀辛大》:“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这种在光阴里安眠的生活,是我的愿望。

不等我出世,莲这种植物就同我结了先缘。名里带个“莲”字的母亲在临盆前两夜,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母亲渐渐老去,现下已经记不得了,过去她曾清楚地讲给我听。梦里尽是纱一般的雾气,一道宽宽的白玉长阶自云端探下,径直伸到母亲脚边。母亲护着肚子一步步往上爬,天地氤氲,不知过了多久,无端涯的长阶终于被截住,尽头是一座巨大的莲台,上面没有菩萨。母亲靠近了,慢慢地攀上去,盘腿坐下。翌日,母亲将这个显然不像是无神论者的她会做的梦说给外婆听,外婆很高兴,她觉得母亲是要生一个与佛有缘的女孩。后来,她说的全都应验了。我果然早早诚皈禅门,也从小就和信佛的外婆亲。

后来的事情更玄乎了,算命的说我是双鱼座,五行属水。我的骨重对应的袁天罡称骨歌居然是:“此命福气果如何,僧道门中衣禄多;离祖出家方得妙,终朝拜念阿弥陀。”大意是说我同佛有缘,骨重与我相当的人多半皈依释教,我也该循先辈旧路,早一天出家,早一天解脱……这真让人哭笑不得,说实话,偶尔青灯伴古卷、泉柳参禅偈还可以,毕竟广胸怀、空心性。But,tobea尼姑?绝对不行。母亲爱吃江鱼,她老了,我要是戒荤戒杀了怎么煎鱼给她吃。

思忆之文,难免作五迷三道之说,望君海涵,入厕可读,聊供谈资。

但我确实喜欢莲花。小时候,芒市军分区旁有几个大荷塘,某个特定的时节,父母就要带我去摘荷叶荷骨朵。我照例是要在荷塘里乱跑的,母亲就用蚂蝗和铁线虫吓我。很可怕哦,一个会吸血,一个要缠人(据说,能缠断大水牛的尾巴根)。

莲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利用率百分百的植物了,从根、茎、叶、花、果实、种子,你想矫情挑嘴显阔浪费掉其中一样都不行,真太实在了。

刈一捆荷叶,回家煲个清香浅碧的粳米粥,余下的鲜叶可晒干,留备以后蒸荷叶鸡,享滑嫩甘香之妙。

花瓣、蕊子、莲心皆可泡茶,祛热清颜。莲蓬入药。

至于“中通外直”的秆,江浙一带有些睡莲的秆可以剔了皮炒来吃。在老家,荷秆主要是供小孩当吸管饮酸酸甜甜的西西果汤。当然你还可以折断了,拉出丝,一圈圈地缠在腕上,传说祛病。反正没人用它做菜,我问母亲猪吃不吃,她也搞不清。我总是隔三岔五地问她一些怪问题。

终于说到莲藕了。天底下所有做法的藕我都喜欢。吃藕有讲究,首选冬藕。冬藕是绝佳的养阴之物,俗话说:“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冬令食藕,讲求的是温补。吃不能乱吃:短而稍胖的前两节嫩,适合爽脆炒,清甘;长而略细的后几段老,更宜文火煲,粉绵。发烧时,榨杯藕汁饮,可退烧解渴。《本草经疏》上说:“藕,生者甘寒,能凉血止血,除热清胃,故主消散瘀血,吐血、口鼻出血,产后血闷,罯金疮伤折及止热渴,霍乱,烦闷,解酒等功。熟者甘温,能健脾开胃,益血补心,故主补五脏,实下焦,消食,止泄,生肌,及久服令人心欢止怒也。”

藕可切片凉拌。磨点半焦的花生米、醋、几滴麻油、蒜泥、一把芫荽、油辣子沫儿,拌匀了麻辣酸香。逢年末大鱼大肉塞多了,夹几片,生脆,解腻,醒心神。

可其实生藕拿来蒸软,蘸糖就很好吃了,要是事先再去了皮,那可是能待皇上的。若身边有当年的糯米,就更妙啦,米浸泉水,酿入洗净的藕腔里(新米不受水,稍浸即可,填的时候不要太实,要给膨胀的熟米留空间)。周作人在《谈吃十二则之二》里讲:“将豆腐先煮一过,加上笋干香菇,透味炖成,风味甚佳,有些老太太能吃长素,我颇一心大半是因为有这一碗菜。”若日日有这糯米藕,换做我也能吃长斋。

我多年不读《聊斋》了,好些篇章却都没有忘记。《晚霞》中有一段:吴越,在江上跳跳板以娱众的少年阿端不幸落水,沉入龙宫,被招进了那儿的文工团,在一次文艺汇演中,阿端对端丽的少女晚霞一见钟情,相思成疾。于是,蒲老师赶紧提笔,写了个小童来助汉子会美妇。

“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忻与狎寝。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以会于莲亩。”

这段文字,实在叫人心猿意马。试想,于和风丽日下,荷叶为障,荷花作床,一对狗男女在里头上下左右先前再后地做韵律操,多么淫靡而美好。从这件事,我们可得出两点结论:其一,妙笔生花的蒲松龄同志是个潜伏很深的意淫高手;其二,莲叶何田田,红花照脸鲜,世界第一的野合场所在这里在这里。

纳兰容若有句词,“半枕芙蕖压浪眠”,虽然他本意是想刻画个绣花枕头,但用来形容以上场景,再合适不过。

显然,同是写落花,蒲老师这幕以花为床的戏码黄了点,不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不利于计划生育。瞧瞧人家龚自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多么红而且专。我却独爱情僧苏曼殊的《柬法忍》一绝,“来醉茎深露,胭脂画牡丹。落花深一尺,不用带蒲团。”不落俗,有异趣。往深里读了,更生“取次花丛懒回顾”之怅感。

长大后,我就总想,为什么《聊斋》里,佳人与少年总是心心相倾、两两欢喜,即使暗恋也一定会在几百字之内转成相恋。怪哉!整本《聊斋》,我竟找不出一个失恋的故事。当然你可以挑刺,花姑子是走了可不也给安幼舆留了个娃儿吗?小翠和辛十四娘不都是先给自家老公找好了二房,这才玩失踪的吗?

《聊斋》里的情爱篇章基本走不出一种模式,即你在一生中最好的容光,邂逅挚爱之人,亦被那个人爱上。这太美的童话我没有相信的勇气,执了子的手,就一定能和子携老吗?这么浓稠的幸福预想,令我恐慌。得而患失,失而患复失,人总是害怕自己有天会变成那种脆弱的样子。

《旧约•创世纪》里讲了一个故事。神说所多玛城里充满欲望,决定毁灭它,因为罗得接待了二天使,他们一家获许逃离所多玛。天使领着罗得的妻女从城里逃出来,他告诉他们不可回望,要一直往山上跑。可是罗得的妻子在半途中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她化成了盐柱。我一直感到奇怪,为什么罗得的妻子要回头看呢?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我们等下再谈它。

我很喜欢在纸上默写这几句话:“莲风字字清,莲想句句明。莲身不着水,莲步菩提行。莲事生生事,莲香柔柔住。莲心大自在,莲花是净土。”形容得真美,虽然宗教煽动色彩浓了点,仍教人想深信。可惜不行,这种不住无为的信仰可以无限接近,却不能被抵达。净土里长不出莲花。所谓最终意义上的纯洁一定要堕落过、被玷污过才能获得。不在欲海红尘浮上一遭,不尝尽“七苦”,没人有资格说“纯洁”。

Dnax说:“罗得的妻子被所多玛城的淫乱诱惑,她留恋那个地方,她回头看到了人们互相爱恋交欢的景象……”那座城里,每一寸灵魂都能被点着,快感抬手可触,欲望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生命鲜活又真实,那里造不出“压抑”这个词。所以她回了头。她没有错,只是“我主怎会原谅这个令人憎恶的世界,上帝不允许人们淫乱,所以所多玛城里没有义人,它该当被毁灭。”

现在我们明白罗得的妻子为什么要回头了。一切清规戒律都是放屁,好好的绝什么情、断哪门子欲。人这一生,总要随缘干一些留供他年缅怀的事,犯一些预备日后生悔的错。搞清楚,心静如空是郁结不清哀痛无方时才需要的东西。漫漫旅途,流驰生死,烦恼相逐,若不趁现下攒些欢愉的记忆,你我如何有勇气去直面时间深处无情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