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的札记

浅草亭主 散文 挚爱亲情 2007-07-23 08:15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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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前些年,周国平先生的《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曾让无数人为之动情落泪,如今,浅草亭柱先生又以女儿的口吻写了这篇《妞妞的札记》同样让人感叹不已。妞妞,你在天堂还好吗?我们大家都想你!

前记:

妞妞很可怜。一个鲜活的小生命,从出生起就被命运打上了烙印,注定只能早早的经受痛苦然后离开人世,命运的定数是这个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了吧,就象俄狄浦斯再怎样不愿意,也难逃写定的杀父娶母的命运,西绪弗斯就只能永远推着那块大石头永无尽头。

妞妞很幸运。还没出生,就带着父母出为人父母的兴奋和热情,他们热烈的期盼和等待着这个在妈妈肚子里边的小dada,他们梦见伸出手掌时,一只羽毛洁白的小鸟飞来停在掌心上,霎时一股幸福之流涌遍这对父母的全身。妞妞只是个婴儿,一个可爱的没有长大的小婴儿,有爱她到想要求饶的父母,有一个感情细腻的父亲,用一支笔记录了她整个人生轨迹,虽然只是短短的五百六十二个日夜。

妞妞虽然很小,但是她也有感情,她也有知觉,她看不到这个世界,但是她继承了父亲善感的温柔的心,母亲坚强而勇敢的热情,她也有自己的一本札记,虽然她不知道父亲在她离开半年之后,写了一本《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让无数人为之感动流泪。

我还在妈妈的肚子里的时候就听到父亲说想要个女儿,他说自己是个溺爱的父亲,怕把儿子宠骄,却不怕把女儿宠娇,他说儿子只能分担他的孤独,而女儿不但分担而且抚慰他的孤独。那个时候我很开心的想要告诉这个即将成为我的父亲的人,我是你的小女儿。后来,我就出世了,睁着一只眼睛看到了他,我的心中欢快的叫喊“我的父亲!”父亲那个时候也是在心里叫喊着“我的女儿!”的,这我都知道,因为他靠我那么近,感觉得到紧张而兴奋的鼻息。

父亲是个诗意的父亲,他这样形容我的到来——诞生是一轮诗意的太阳,在它的照耀下,人间一切苦难都染上了美丽的色彩。真高兴,爸爸妈妈都那么欣喜我的到来。妈妈第一次给我喂奶回来,呢喃着说我象父亲,安静,吃不够也不哭,等着喂牛奶,说我的头发黑黑的,一看就是个妞妞,于是我就成了妞妞,父亲的妞妞。

在育婴室里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得到父亲寻找的目光,他一定在想,我这个女儿能不能认出他来吧,是的,父亲,我认得你,于是小小的眼睛努力的看过去,目光是超然而无所执着的。父亲的眼里满是惊喜了,他几乎手舞足蹈的跑回去和妈妈说,他的女儿和他之间有着神秘的感应。哦,我可爱的父亲。

爸爸,我是你最得意的作品吗?你读我读得是那样的入迷。宁愿退学放弃去德国的机会,而不愿错过我的每一声笑容和啼哭;甘心于做各种各样的苦力,涮洗我那么多的尿布,还当作有滋有味的美好。妈妈也是,在我打嗝的时候,会忍不住心疼的边哭边数,数我一共打了九十七个嗝,心里仿佛被小刀狠狠的拉了九十七下,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妞妞不乖,不该让你们这样为我烦恼。我要很健康,很快乐,让你们也和我一起健康快乐。

一个月的时间,妞妞生活在无止境的宠爱当中,人世真好。

有一天,妈妈抱着我,靠的很近的看我的眼睛,爸爸曾经赞叹过我的玻璃般的眼球是多么清澈,他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婴儿吗?然后全家人商议,要带我去医院,我不太喜欢的地方,虽然那是我诞生的地方,但是那里有冷漠的医生,狠狠的欺负妈妈,让妈妈生我的时候那么疼,让爸爸不能好好抱我,看我,只能焦急的等待,总之,妞妞就是不喜欢那个地方。我拼命的哭,拼命的挣扎,他们一定以为我是难受的,其实我是不喜欢去医院啊。

从医院出来,我的父亲母亲泪流满面,抱着我在大街上彷徨无助地走着,怎么回事,他们一直是那么积极乐观的两个人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知道,他们因为我在哭泣,虽然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谈及这个未知的苦难。父亲对着我象聊天又更象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会定定的望着他,他看久了我的眼睛,就会止不住地流泪。妈妈在给我喂奶的时候会喃喃地夸奖我吃地好,让我多多地吃,却总在不经意地时候感觉到她滴落的冰凉的泪水。一次打预防针,妈妈抱着我和产友们说趣事,我很努力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色,所以在大夫把针头扎进去地时候一声不吭,只是在推药水时实在忍不住疼,狠狠地啼了两声,针头拔出,啼声就戛然而止,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的妞妞。

日子一天天过着,妈妈很认真的照料我,换尿布,喂奶,洗澡,甚至记录我每一次大便小便的次数和时间。父亲经常陪我玩耍,还会放好听的音乐给我听,他还是喃喃地和我说话,我喜欢他的认真的表情,仿佛我不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婴儿,而是他长大独立的女儿。哦,爸爸,多希望能开口和你说话,多希望能告诉你,我是多么喜欢你,多么爱你。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们,你们是我一切一切意义的存在。父亲说我是他的小天使,我想告诉他,他和妈妈才是我的守护天使,永远的天使。爸爸妈妈彼此解嘲的称呼为一个是性情古怪的老头,一个是脾气暴躁的妇人,他们在我眼里,是最好最好的父母。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太清东西了。

黄昏的时候,父亲抱着我,穿过街市,去找一条小河。小河里有鱼,有流水。小河边有风,有晚霞,还有红花、绿草和低飞的鸟。行人诧异地望着我们,望着一个父亲怀抱一个小小的婴儿,穿过黄昏的街市。那时候我想,我的父亲,等我稍稍长大,会走路了,我要拉着父亲去看鱼,看鸟,看花,看草;等我长大,等你老了,我要搀着你,再来到这河边,听你讲我小时候的故事。黄昏的时候,你抱着我,坐在小河边。夕阳西下,晚风从东边吹来。你摇着我,给我讲小鱼和小鸟的故事,我在你怀里静静地睡了。那时候我不知道,父亲是怕我

等不到和他一起去看了,我可怜的父亲。

和父亲单独在一起时,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父亲经常提到的那个词语——命运吧。当你对我说话时,我总是解意似地望着你,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来这世上匆匆一行,也许只是为了认一认爸爸妈妈,尤其是爸爸,为那永恒的相聚未雨绸缪。

有一天,妈妈说要给妞妞讲个故事。那时候,世界上有一个爸爸,有一个妈妈,还没有妞妞。爸爸和妈妈相亲相爱,生活很美满。天上的神仙知道了,就奖给爸爸妈妈一件宝贝。这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宝贝,可是那时候妈妈还不懂,只是觉得挺喜欢,天天捧在手里玩儿。有一回,爸爸和妈妈闹了点别扭,为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么小的事情,妈妈现在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可是那时候妈妈连这也不懂,还觉得事情挺大,生了很大的气。要是爸爸好好劝一下妈妈,妈妈的气也就消了,但爸爸也蹩了一股劲,就是不劝。妈妈气极了,不知怎么发泄才好,举起那件宝贝往地上一摔。爸爸这才急了,赶紧拣起宝贝,已经晚了,宝贝有了裂缝。天上的神仙很不高兴,决定收回宝贝。妈妈这才知道,她失去了多么好的宝贝,只要能留住这宝贝,她死都愿意。可是,天上的神仙一旦打定主意,谁也不能使他改变,妈妈用什么办法也不能留住心爱的小宝贝了……

妈妈,妈妈,我是你的那个小宝贝吗?为什么说留不住我啊?我不要离开你们啊?只是我怎么都看不到你们了呢?为什么小鱼小鸟小蚂蚁也有眼睛,妞妞却没有啊?妞妞没有眼睛了,但是妞妞会看光。我喜欢看光。一天夜晚,我躺在床上,感觉到一丝光亮,抬起眼睛,朝灯的方向努力的看,我看到了,于是眯着眼睛,笑了又笑,愈笑愈欢,笑出了声。然后,又使劲抬眼看,又笑,又欢呼。父亲在身边,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了,看不到他看妞妞时的眼神了,但是我听得到浅浅的叹息,父亲的叹息。爸爸,为什么叹息,妞妞还可以看得到光呢,爸爸,不叹息,妞妞还要爸爸抱呢……

渐渐地眼睛会难受了,很痛,只能皱着眉头,紧闭着眼睛,像一头受伤的小动物那样发出惨烈的嚎叫。妈妈看到我这个样子,只是流泪,抱怨命运的不公,父亲更多的是安静了,因为我和妈妈都那么无助,他需要支撑我们,尽管他心里那么疼。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死神玩弄于手上,但只要它稍稍松手,我又会发出从心底来的笑。我要笑给父亲,笑给妈妈,笑给自己,即使痛苦的生命,也要灿烂。是父亲教给我的,他们一直那么努力,那么努力的没有放弃,我是他们的妞妞。

时光在走,我已经爱了爸爸妈妈半年了。如果我可以,以微薄的力量去象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抗争的话,我要他们不要再折磨我的父亲,母亲,拿走我的生命吧,让他们不要在欣喜过后对着残垣无助的哭泣,我来这世上是为了看他们,没有什么了,让他们回复没有我的安静平和的生活吧。

七个月的时候我几乎可以开口说话了,先学会的就是爸爸。然后爸爸教我说亮亮,但是这个时候将近一岁的妞妞已经感觉不到亮光了,妞妞的世界里,亮亮死了。因为我的苦难,父亲更多的开始思考命运,思考苦难,人生等很多哲学命题。人家说父亲是个很好的哲学家,人家说好的父亲做不成好的哲学家,我希望父亲可以,但是父亲说他宁愿丢掉哲学,也要我,要我好好活着。爸爸,妞妞舍不得你了,让该死的命运走开,他不该夺走我的生命,因为这是属于父亲你的啊。

我已是个小盲人,已经看不见这一切。但是,这无碍我享受酣睡乍醒的安谧的快乐。我会静静躺着,品味着复苏的愉悦,如同一朵花慢慢开放,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起来。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刻,父亲都会在身边守候,我觉察到他在身边,轻轻呼唤:“爸爸。”父亲会很满足的答应一声,仿佛他作为一个父亲所有的意义就在我的这一声呼唤上了。爸爸,这是妞妞现在唯一可以为你做的了。

父亲,请原谅,妞妞没能战胜命运,要早早的离开你们了,留给你们的痛苦太多,请忘记妞妞吧。

后记:

看看周国平写妞妞,总是忍不住的想哭,为这个可怜的孩子,为这可怜的父母,为这本该刚强却不得不残酷人生的父亲,于是想要记录,想象那个小妞妞该怎样回应父亲,想象的过程是有一次回味作品的过程,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