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以往的乡村,黄昏在袅袅的轻烟中升起来,那一抹晚霞,那清香的饭菜味飘满整个村庄,温暖而香甜。而今的黄昏,没了烟熏,也失去了热气腾腾的香味。
既往在乡村,黄昏从暖暖的炊烟里飘来,停留在味觉上,是香甜的畅想。如今用煤气炉的人家逐渐多了,炊烟也就少见了,黄昏的到来也好象隔了一些片段。过去有炊烟慢慢地升起,仿佛把黄昏拉长了,时间似乎也就有了弹性,人悠闲着,用不着倏忽之间已经钻入夜幕里,而是可以拉管烟杆蹲在檐前吞吞吐吐地渐渐隐入夜色中。这样好象炉子也温暖,人心也温暖。那时人们大多四五点钟就开始生火做饭了。看来太阳还挂在西天上,颜色也还未转黄呢,那饭菜倒是慢慢熬吧,没有什么紧要的事,边生起火,还去喂猪,还去淋菜,嘿嘿,在饭菜的看似有点漫长的等待中,还完成了许多事呢。小孩子也不因肚子饿而着急,找些碳在地上了格子,在那跳“地图”呢。好象没有谁只惦记着那一锅饭菜,反正日日的饭菜不是白饭加青菜就是加罗卜,不能提供太多的想象。反而是在等待饭菜时做的那些事或者玩意儿能吸引大部份的饥肠。
黄昏的霞也是美丽的,它不淡不远地挂在我们好象触得及但又摸不到的地方,准确点儿说就是挂在村西面的那座山上。曾经试过在夏天夜幕笼下来比较晚的时节,约上三五小伙伴去追赶过那霞色。在山脚时觉得它还在山腰,当我们抵达山腰时,它又好象仍在山顶,就如此追赶,终未拥抱入怀,至今依恋。那时在树木的枝叶的掩映里瞅见了夕阳,那通红通红的一团,让我想到了熟透了的西红柿,心想,它此刻正应在锅里吱吱地响着吧——我晚上的饭时可餐下“夕阳”,真妙!
还有就是绕村而过的小河,在夕阳的映照下,边红边绿,很是引起我想抒发几句的冲动,但想来想去,却终觉词不达意,无法描摹。后来在书上学到杜甫的诗句“半江瑟瑟半江红”那妙态就从心底涌出,对诗圣敬佩不已。但那时的黄昏逐渐远了,后来就是在夜灯下母亲催儿吃饭,后来母亲的声音也逐渐远了,直到我永远也听不见也不两年余了吧。这期间我还未目睹过夕阳西下,余辉不舍地依持在母亲坟头地景象,如果能看见,应是莫大的心酸吧。而父亲的步子再没有踏着初生的露珠牵牛回来,兄弟姐妹远走异乡,家已经空空落落。想起黄昏里檐前的蝙蝠,不知此后还在那黯淡的颜色里空空地飞扑?
灯蛾是黄昏的色彩很浓时才出现的,那时夕阳已经没入西山下,大地上逐渐被黑色笼罩,而屋子里的电灯一如一只淡黄的葫瓜,发着黄晕的光。就是这样,黄昏仿佛装进了屋子里,直到睡前。而门窗是打开的,清爽的风可自由进出,没有门帘与窗帘的阻碍。夜虫的叫声也是那么没有障碍地流转着,把睡意缠绵于眼皮间。只是灯蛾那样的调皮,一扑一扑地撒下一袭袭黑影,让灯下的睡意一闪一闪的,没有把日间的疲劳完全冷落。待到灯一关,灯蛾就不知又去哪里扑腾了,而我们合上双眼也完全把日间的疲劳挥落,只是在梦中仿佛看见灯蛾飞向了灿烂的星光,一直担心着它在那迢迢去路上会不会太过疲劳,一如日间追求光明的我们?
如今杜甫的诗是念了数十载了,“半江瑟瑟半江红”却渐渐从眼前消失了。我心中的情思曾氤氲一时,如今也淡而无味了。当我面对一条从城市里穿过,夹带着“乌黑的美丽”一泻而下的河流时,我的心怎么也圣洁不起来,我是一句诗也做不出来哟。繁盛的背后是枯竭的心灵,再画不出彩霞,再奏不出虫鸣,再描不成夕阳,再挹不起波影……
饭菜比以前做得快了,类别也丰富了,但缺少了以前常有的淡淡的烟火的味道,心里总好象缺失了些什么?夜梦前亮如白昼的灯光,多么耀眼,黄昏渐渐的意味却味不着了。现在生活节奏快呀,仿佛双眼还未安然地合上,梦未酣意,已经太阳出来了,一日的惶惶的奔忙又已经开始了。黄昏的散漫,黄昏的惬意都塞在公文包里拎上带拎下,却腾不出时间来好好欣赏一会。怕,抖出来,黄昏也如一团皱巴巴的废纸,无益瞻观了。至于人情冷暖,人际昏晓,那是更费目力不能穿透的一层纸,还不知要在公文包里磨蹭过多少时间才能有望磨碎。
2011.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