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是我们心头那一声叫不出的牵挂,父亲是我们眼中那座巍峨的大山。这是一封充满血与泪的思念之书,这是一篇摧人心肝的真情文字,也许因为父亲的这番良苦用心,我才能够顺利地挑起生活的重担,一直支撑到现在。欣赏佳作,问好作者。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的三周年祭日,这几天我脑子里老想着这事儿,感觉上很淡漠,却又放不下。
父亲是个卑微的农民,不足与外人道,只是他生前脾气暴躁、性烈如火,这委实令我耿耿于怀。还有他的死。
父亲操劳一生,也一生健康,到老却说走就走了,斩钉截铁,一如他一世的作风,从不拖泥带水。
说实话,我对父亲的性格为人,从来不敢恭维。
十几年前,我曾经有过长达数年的自闭生涯。这段生涯留给我两本厚厚的日记。日记里点点滴滴地记载了我与父亲曾经旷日持久的战争。十几年来我依然会不时地翻阅日记,每一次翻阅,都如同撕开一个刚刚结痂的伤疤,血流如注。我不否认自己有自虐倾向,我就是要让这彻骨透心的痛贯穿一生,不让这痛在岁月的流痕中淡漠。
然而父亲走了,他果断地为自己六十四岁的生命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留给我的是他那不死的灵魂。
据母亲说,父亲早先便觉体力不支,饮食无味,但他还是硬撑着卖完了一地蔬菜,这才打电话让三姐陪他去医院检查。后来弟弟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他以他医生的权威告诉父亲,他得的不过是慢性肺炎,不碍事的,只是疗程可能长些。父亲坦然,吃了儿子给开的药,自觉饮食体力大为改观,全家人也都松了一口气,警惕性也因疲惫而松懈。不承想,一位来探望父亲的亲友酒后失言,抖出了底细,父亲这才知道自己已进入了肺癌晚期,每天所吃的这区区几粒药丸价格昂贵,只为了控制癌细胞的扩散,却不能根治病魔。
我难以想象,父亲的内心曾经经历过怎样残酷的斗争,面对生与死,面对高昂的医药费,面对顽固的病魔,父亲断然拒绝再吃药打针,病情于是急转直下。父亲已吃不下任何东西,每日只以少量的西瓜汁度日,如是月余便撒手尘寰。我有理由相信,他是刻意把自己饿死的。因为他曾向母亲透露过,他不愿意拖累儿女,也不愿意被病魔所拖累。这份顽强与悲壮不是外人所能解读的。
从小,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对父亲都是敬而远之的。他给我的印象是粗暴而严厉的,他似乎总有烦心的事情,在家说话也不多,他有时候大声说句话,我都会吓得浑身一颤,倘是针对我大声呵斥一句,我的泪水就会夺眶而出。偏偏他又见不得小孩子哭,每见我流泪就咬牙切齿,恨不得一脚踢死,所以我也总是不敢哭,却又忍不住要哭。
父亲的冷峻与严威,几乎使我不敢与他正面接触。犹记得上初三那年,一天晚自习后回家,家里人都睡了,我吃了母亲留给我的晚饭,又继续做题,直到很晚才关灯睡觉。不巧灯没关熄反扯断了灯绳,我于是叫醒同床的三姐讨教,也因此惊醒了父亲。当晚无事,第二天中午,父亲便一脸严霜地发难:昨晚回来恁晚,在外面干啥?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我胆寒。他虽已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动辄暴喝,但那不怒而威的面容依旧压迫得我大气都不敢出。所谓情急生智,当晚我趴在枕头上给父亲写下了我平生的第一封长信。我想我那时候并不恨他,而且体谅他对于已经长大了的女儿的操心。
那时还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我自觉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没能挤进高中的大门。于是回家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多就起床,用自行车把菜驮到二十几公里外的xx市去卖,已经完全是个“满劳力”了,但父亲的严威依旧磐石一样地压迫着我。有一天早上,因为天太黑,也因为神思恍惚,我与迎面而来的一辆自行车相撞,左腿膝盖处摔破了好大一块,致使我好多天走路时膝部都疼得钻心,但我硬是咬紧牙关,不敢在父母面前露出“跛”的痕迹,硬是装作没事人一样,依然每天一趟地往返于家与xx市之间,任凭那机械的蹬车动作把膝部的伤口撕得鲜血直流,也不敢冒犯父亲的严威。
十年前,我曾经写过一篇旧作:《我、父亲和蛇》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怕的当数父亲和蛇。我总觉得蛇的可怕在于其行踪诡秘,让人防不胜防,比
起豺狼虎豹那样的庞然大物,更让人措手不及。而父亲却是我生命之源,他给予我生命又养育我长大,
供我读书又教我种地,饮水思源,我不能伤害他。虽然我也觉得,把父亲和蛇相提并论是对父亲的大
不敬可我我千真万确地感觉到,我之于父亲和蛇的害怕,同样是因为不能用力量去对抗,不能公平地、
公开地去较量。倘若是与野兽搏击,倘若是与歹徒拼搏,纵然因失败而惨死,起码那份悲壮足以告慰
我不屈的灵魂。
虽然我相信,父亲的本心从来没有想要伤害过我,而且时至今日我也没有遭遇过蛇的袭击,历次
的狭路相逢也都是有惊无险,可他们对于我心灵造成的压力却始终存在。
......
父亲是睁大着眼睛离开这个世界的。
这个世界令他太揪心了,他临死前说了许多话,可我们一句也听不清;也试图让他写,可他那虚弱的笔画拼凑起来的“字”,我们一个也认不出。父亲呀,为什么我们不早一点试着交流?就像我当年给你写那封长信一样!为什么我这篇旧作尘封十年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你看看?
时光无情流逝,如今我已记不清曾经那样旷日持久地和父亲发生冲突的那些年月里的细枝末节了,我只是本能地读着十年前的这篇旧作,读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如同检视我一个个经年不愈的伤口,只为了能更清晰、更冷静地看清自己,读懂父亲。
就这样,我在父亲的眼前逐年长大,而且也不像姐姐们一样很早就自寻出路,各奔前程,而是固执地留在他身边,固执地翻拾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旧书。一年又一年,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也许他真的老了,脾气也熄了,他不再动辄对我呵斥,而且在忍耐中逐渐适应我的怪癖。
有一次他问我:“你整天看那些书有啥用?还日里夜里看!”我冷冷地答他:“啥用也没有。”在心深处却不免悻悻地想: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你的良心!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并不喜欢小孩,就连他另眼相看的儿子,小我四岁的弟弟,小时候我也没见他抱过几次,现在却对孙子辈非常溺爱。二姐的女儿住在我家的时候,常常成为我和他发生冲突的导火线。有一次他居然说:“在这个家里,无论是在老的面前,还是在小的面前,你都施行高压政策。”
我当时觉得好笑,事后想想倒也解恨——哼,你也有觉得高压的时候?
我知道我现在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我完全能够理解他,可我并不同情他。我从来也不想掩饰我冷酷的一面,尤其是对他,我的父亲。
......
八岁的女儿独自在外屋看动画片,这时候传来她自得其乐的笑声。想到这个软硬不服的倔强女儿,有时候真恨得我咬牙切齿。再想想我和父亲曾经那样旷日持久的战争,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父亲,也理解了女儿。无边的悔恨汹涌而至:我和女儿尚有漫长的时光相处,我有的是机会慢慢修正我的错误,学会和她交流、勾通,然而,父亲却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对于父亲的死,我的悲伤一直是象征性的、礼节性的,大多数时候我的脑中只是一片空白。虽然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我的生活、我的个性都不可抗拒地被打上了父亲的烙印。我真地好怀念有父亲存在的那个家,但我依然吝啬于为怀念父亲而流泪。
我不想说父亲的存在是一种什么力量、什么精神的存在,但是没有了父亲的亲情世界真地变了样,变得让我无可奈何,变得让我心灰意冷。
父亲走后,我已不是第一次拿出这篇旧作来读了......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的三周年祭日了!也许父亲超越了肉体的局限,灵魂却可以自由游弋,那么,父亲,就让我们一起来读、来体会、来反思,好吗?
盛夏酷暑,正是蛇行频繁的季节,那家伙曾在我午休的时候顺着我的枕头爬过,吓得我狼狈不堪地抓起衣服冲出屋子;也曾在我看书的时候缓缓地从我脚边游过,从容得就像它是万物之灵,我倒成了个可怜的小爬虫,僵直地、大气都不敢出地盯着它从屋基石缝里消失。
就像我每天和父亲同一个屋檐下生存,却硬是要漠视他的存在一样,我感到内心有一种深刻的压迫。尽管父亲对我的态度已经平和了许多,但这似乎让我更加不能容忍,我时常会觉得内心有一种压抑的歇斯底里在膨胀、在升腾——他对我熟视无睹,我对他沉默如铁,我不知道这样的局面还能维持多久,我等待着那埋藏已久的火线的引爆。我的心早已冷硬如铁,我有限的教养也早已支付完结,剩下的就只有色厉内荏的傲慢,和一触即发的火气,我近乎疯狂地期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
我的心颤栗了。
有一条路,我曾经走过了很远很远,我曾经付出了很多很多,就算我肤浅的脚步没能在这条路上留下脚印,而路却已经横亘在了我的生命里,流淌在了我的血液里。
这一刻,日记本里的字字血、句句泪都化作了父亲悲悯的目光,我忽然醒悟:这么多年来,我一次次地翻阅日记,一次次地撕裂旧创,其实不是为了复制仇恨、复制痛苦,我只是不甘心放弃曾经的追求呀!
父亲,你知道,这十年里,随这篇旧作一起尘封的,还有我年少时的梦,还有我沉淀已久的爱,我的疏懒我的颓唐,让这一切都沉睡得太久太久了。父亲,是你,在冥冥中为我指点迷津,对吗?
裉色的字迹在泛黄的纸页上跳跃,父亲清瘦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似乎有慈祥的声音隐隐传来:接着读、继续读——
想起蛇便想起父亲,今生怕是永远也无法更改了。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那夜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上厕所,走到堂屋里忽然觉得脚趾一凉,似乎碰
到了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借着从卧室门口投射出来的灯光一看,心,一下子就提离了胸
腔——一条盘曲的小蛇正扭动着展开身躯。
“啊——”我失声尖叫。
“咋地啦?咋地啦?”隔屋传来父亲一迭连声的惊问,随即“叭”地一声亮起了灯光。
我本能地冲向父母的房间,父亲已经迎了出来。他打开屋里屋外所有的灯四处察看,沿路到厕所都搜察了一遍,没有发现蛇的踪影。回头又到我的房间里来看,连床上的毯子都提起来抖了抖,确信没有隐患,这才给我说了句宽心话。那夜我以为自己再不敢睡的,事实上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安稳。
自那件事后,我开始重新审度自己,审度父亲。
父亲年轻的时候正是国家命运多灾多难的时候,他虽然也经历了十年寒窗,而且满脑子聪明才智,却因为性情耿直,嫉恶如虎,屡屡得罪当权派,受挫于政治运动。父亲曾经当过民办教师、当过生产队会计、也做过工人,甚至乡镇企业领导;后来又做过小生意,开过拖拉机;木工、瓦工更是无师自通;农活也样样来得。父亲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顶天立地的,而且以身做则,威重令行。
父亲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表现得那样粗暴,偶尔他也会与人谈论起我,怜惜之情溢于言表。他也不是那种古板冷漠的人,其实他的本性是很风趣的。在生活压力小些的时候,他的谈吐非常幽默,而且思维敏捷,充满才气。也许我和他之所以闹得这么僵,是与我们相似的个性、心境相关。
父亲一直活得都很累,早年的动荡与艰辛,使他的身心不时地处于一种被迫变更的无可适从中。
他的粗暴只是为了疏泄心中的不满,正如我这些年的孤癖与偏激。生活的巨大压力在不知不觉中扭曲着人的性灵。父亲其实并不十分重男轻女,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感情罢了。二十几年前,一场车祸夺去了他风华正茂的大女儿,我没有看见他在人前流过眼泪,却清楚地看到他一夜之间苍老了;后来又为他二女儿三女儿婚姻的不睦而暗自忧煎;如今五十多岁了,还要为他上医学院的儿子苦挣学费、偿还债务;而我,不仅不能让他省心,反而更变本加厉地冲撞他、煎逼他,似乎非耗干他最后一滴心血不肯罢休。
或许,我和父亲都不是生活中的强者,我们都在各自失意的人生中愤懑、烦躁,甚至咆哮,像两匹受伤的狼,于不自觉中伤害他人也伤害自己。我被自身的失意困扰着,又被父亲的严威压迫着,无法平心静气地去思想;而父亲,不仅要承担自己失意的命运,还要承担儿女们的失意。倘若他的儿女们都能顺心遂意,父亲心里一定会好受些,脾气也就不会那么暴躁了。诚如我这些年的“闭门造车”,
除了把自己变得不伦不类之外,还有什么?我能感到在父亲逐渐隐忍的暴躁中,难免一份深深的悲悯,
他其实是不愿意看到自身的命运再在我身上重演呀!不同的是,父亲以他的多才多艺顽强地对抗着命运,而我却一直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幻想的王国里,不肯去面对现实,还自以为是在挑战命运。
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农村严酷的风霜烈日,加上五个儿女五座大山,几乎榨干了他曾经沸腾豪迈的热血,他的苍颜灰发,在岁月的画板上,像极了一枚斑驳的石刻。
父亲呀,什么时候我才能对你说一声:请把你肩上的担子交给我?
父亲,读完了女儿十年前的这篇内心剖白,你是否会释然地松一口气?这份迟来的交流是否会让你的灵魂安宁?
今天,女儿想告诉你,正因为你那不动声色的,近似冷酷的父爱,铸就了我性格中坚韧的一面;几十年父爱的耳濡目染,使我学会克制、学会隐忍、学会把风暴藏于内心、学会把浸血的脚步走得四平八稳。
其实那些年里,女儿之所想,正是父亲之所虑,只不过同样的自尊与自负阻碍着我们去交流、去勾通罢了;其实你临终前所说的那些话,所写的那几个字,我们都懂了;其实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完全可以在九泉之下瞑目了,父亲!
父亲,我一生一世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