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翻的几夜星空

那些夏天，萤火虫要花掉可能是整个白天的时间，穿越山涧，徘徊花叶，小憩草石，冲撞蛛网，耗尽心力搜集最纯粹最晶莹最漂亮的那颗露水。待到天黑，萤火虫将露水同时点燃，一盏一盏飞往夜色的深处。在晴天的夜晚，我们只需稍微抬望，就可以看见荧光渲染的星空。

若非小岛上最后一批移民的萤火虫，我也许还固执地认为就是如此升成的整片星空。

“一起去看星空吧？”

之间经历了一次满心的期待和一些难堪的人事，要不是临去前的谅解和来自某君的稿约，或许真就要因为兀自的任性将这部独到小品错过。幸运的是，我在雨天之前看过星空。

那之后，雨连着下到第三天，丝毫没有暂停的征兆。巨大的声响就像谢欣美试图堵上的整墙整墙拼图的崩落，梵谷的星空一下子被骤雨打落帷幕。

据说，看不见星空的夜晚，在黑色云层中迷失的萤火虫会因为慌不择路而撞作一团，落成雨，连同露水一并掉下来。我无心去捡拾落进庭院中的萤火，只是暗自窃喜这次的约稿取消了。即便并不排斥写评论，却更喜欢随笔时可以不计较后果地敲打文字，不会有那种在节拍器和家长的双重威逼下翻着线谱练琴的不适感。

落笔前，听到了一些指责电影过分文艺的声音，对于类似没头没脑的批评自是不以为然。如同说哪出相声太过于传统而颇有微词一般荒谬，几米的作品本身就归为文艺。而作为又一部被搬上荧屏的几米作品，《星空》是否最为成功？论断为时尚早。但就对原作的还原度上来谈，之前的作品皆无出其右。

相较而言，先前的作品大多仅仅对故事情节进行电影化的演绎创作；而林书宇的《星空》所诠释的却不再只停留于几米式的剧本，而是那奇幻炫目、光怪多姿的绘本本身。拼图中倒叙重放的记忆，和三脚象探病路上的黯然，折纸动物嘉年华的索桥，还有那段傲游在梵谷星空中的畅想……即便早已不记得《星空》绘本中的图文，但这些镜头中接踵而至的一帧帧富含几米特质的场景和配色使得作品的归属变得毋庸置疑。显然，这就是一部如假包换的几米电影。

看过《星空》的那晚，刚回到岛上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晓风问绘本的事。正巧遇见店员在埋头清点刚到货的几捆书物，也只得决定改天再来。

几米的绘本——《星空》，在之前我的书柜里是曾有过这本图书的。大学时一次偶然的心血来潮，从书店抱回了一堆几米的绘本，《星空》就迭在其中。因为一下子买得多了，这本书只被略微翻看了一遍，就让新买的书堵进书柜的边角。如今再想翻出来，又不知何故被谁借走。至于书中的内容，印象更是微薄得可怜。

“这果然是恐怖片吧？”同去的女孩看到电影中又一次出现的阴郁场景时转过头问我。

几米的作品本就没有几分暖调，阴暗和恐惧常常会预伏在图画的边角，在必要时冷不防地跳将出来铺满余温尚存的语气。这是几米惯用的伎俩。初看几米的年纪对许多世情仍是懵懂存真，画面和文字中一些血腥的处理多半是误解掉了，甚至一度反感地笃定作者是个心灵扭曲的变态。直到长成之后才渐渐明白那些孩时厌恶的怪兽们早已幻化成身背后挥之不绝的影魅，在看不见的时候挣扎出陌生狰狞的形态。似乎几米一开始就没打算涂鸦伪善的童话，所以那年夏天的星空总是：最灿烂、最寂寞的。

而《星空》就在这一望无际的灿烂且寂寞中理所当然地讲述起关于它的真实和不完整。这个故事根本没有预想中的那般复杂悬念：

爸爸和妈妈之间的爱消失了，退还的大象最终缺了一脚，女孩缺少一块梵谷的星空；

爸爸和妈妈之间的爱消失了，记不住的搬家次数，男孩记得肩上一只受伤的毛毛虫；

孩子在幸福离家后出走，男孩的窗下有女孩踮起脚尖学猫的样子；

孩子在追逐星空里迷路，女孩和男孩自此没再见过。

……

这就是那年星空下并不复杂的小小故事。

“《蒙娜莉萨的微笑》、梵谷的《向日葵》、《康达维斯小姐的画像》、《船上的午宴》、《星空》……”我学着小美向身边的女孩细数店墙上一副一副拼图的名字。脑袋跟随镜头旋转记忆中那一丁点十三四岁青涩柔软的巧合：被欺负的插班生，黑板报上别字显著，课间一阵哄抢，请来家长的办公室，女生扎堆叽叽喳喳谁和谁又如何，文具店惯犯，有那么一个谁在上课时眼角余光和自己偷瞄的角度重合后心口会跳个不停，有那么一种感觉不知道是甚么通常情况下自己唤它作“喜欢”……仿佛十三四岁的经历也就只能是如此，不费功夫的就被电影给掏了个空，填回去的却是满满100分钟的感动。

而这份感动或许正是导演林书宇想通过《星空》传递的意涵。此外，最值得一提的还有片中出演小主角的徐娇。

《长江七号》之后还是能常看到她在一些电影中的表现，却大多脱不离假小子的框条。而小美登场时，一下子出落成豆蔻年华的少女徐娇着实叫人惊艳不小。虽说不见得有那种萌得不可方物的loli气场，却也带着一股邻家少女天真无邪的真实质感。当然，如果是被一些打着“徐娇制服诱惑”旗号宣传的无良媒体引诱来的怪蜀黍们，还是请趁早自觉出门左转，也省得你们到时伤心失望。

比之前作，这小家伙的演技更加成熟了许多。至于说感觉过于稚嫩，相信也没几个想看老成孩子那么口味独到的吧？无论如何是被她那几滴眼泪给蛊惑了：一滴是在纷洒雪花的候车厅，一滴和爷爷告别，一滴被爸妈告知离婚后没来得及落下，一滴藏在翻找那块星空时的背影中，还有一滴是在病床上。因为故事，无辜小眼睛在不谙世事的表层上沾染了一点悲伤的色泽，然后再次坚强地眯起来宣告13岁的明朗弧度。不得不说在这部份的表现上，徐娇是相当到位的。

而片中饰演男主角周宇杰的林晖闵并没有徐娇那样的演出经验，就处女作而言这个小正太的表现算得上可圈可点，以后半部份为佳。长久以来，关于哈林的表演印象一直停留在搞怪主持方面，此次爸爸一角一反常态的平凡弱势无存在感，抹除了一开始生怕会出现那种“又是哈林”的突兀窘境的担忧。电影里奶茶在西餐厅跳舞到泪流的片段令人印象深刻，虽然出场不多却色泽鲜明。至于桂纶镁那部份长大以后的安排多少觉得有些画蛇添足，不免和先前小美独白中的想法产生冲突。还有就是石头了，看他出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笑。

同名主题曲《星空》就是石头作曲的。还没看影片之前在专访林书宇的广播里听到了歌，很自觉download后自行Repeat了不小一段时间。初听前奏已是浓厚的五月天风味，紧接着歌词更是有些被阿信用烂的“彩虹”、“微风”、“寂寞”、“如果”、“偷走”、“温柔”、“拥抱”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词汇。作为一个资深五迷，每每听到新歌里头又是这番过分熟识的即视感，初时多是有些失望的。继续这么放着听个十来遍后再经历一两件事，就会回过头庆幸他们的一成不变。一成不变的青春，一成不变的恋爱ing，一成不变的摇滚本事，一成不变的感动。然后，不小心的在某个夜晚独自听到“最后只剩下星空，像不变回忆，陪着我”的时候忍不住掉下泪来。

屏幕开始跑Staff的时候我无视收拾场地的员工和亮起的灯，自顾自地赖在位置上和着《星空》哼唱。模模糊糊的跟随一副接着一副的绘本原画回翻起那几夜属于自己的星空下：

那年的星空下，庭院长竹椅边燃着蚊香，阿嬷说星星的故事很老很长，没等听完就被团扇煽动的睡意侵扰；

那年的星空下，孩子们数着星星在海边胡闹，女孩答应搬家后周末都要来找男孩玩，第二天女孩去了加拿大，草地上留下两个横连在一起的小小的“大”；

那年的星空下，弟弟踩着哥哥的脚印一深一浅地跟在背后，哥哥说只要走过这条最窄最长的阡陌又不掉下去就可以成为男子汉，那一次弟弟踩空了，再后来哥哥没有出席弟弟的成年礼，再后来的后来不再有人记得向晚的风曾经将整座山林的萤火虫一口气吹到了插完秧的水田上头；

那年的星空下，孩子和爸爸就着说明书摆弄一架作为期中考奖励的暗紫色天文望眼镜，一旁的妈妈表情紧张，那整个晚上坐标只击中过两次月球，那之后的某个晚上，暗紫色天文望远镜住进了储物仓；

那年的星空下，男孩若无其事地递过准备了一个多月的生日礼物，女孩低头说“谢谢”的时候，躲进公园的萤火虫绕着他们升入林顶的星空；

那年的星空下，男孩们耐不住备考的枯燥，抄起板砖赶往球场边的池子恐吓田鸽子，其中的谁乱指一通说这个是天蝎那个是大熊再远的是人马，其中的另一个谁仅仅表示质疑和鄙视无他，后来他们毕业了；

那年的星空下，男孩和女孩牵手看星星，快到宿舍了都还仰着头舍不得放下，后来……

听说生命的旅程通往死亡，且停且行，我们终要背离晨光，愈加前去在暗色中得以提醒，只为注意脚下却忽略了偶尔抬望。终有一天，我们习惯了独自在星空下埋头行走，却忆不起正找寻的是哪一方梦乡。《玻璃樽》中说“星星在哪里都是很亮的，就看你有没有抬头去看它们。”其实，一个人仰望星空的时候，星空都是黯淡的。也许星星真的都很亮，只是被眼泪模糊掉了。只是，抬头的勇气也被模糊掉了。

原来，住在星空下的我们并不适合单独抬头。幸运的是，过去和将过去的晴朗中会保留一些共同仰望的角落。

谢谢你，陪我看星空的人。

谢谢妳，陪我看《星空》的人。

（谨以此文献给陪喵看《星空》的萌萌同学和陪喵看星空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