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村记,一些真实一些泪(2)

途经村记,一些真实一些泪(2)

祁芸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11-09 19:54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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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真实往往会给人一种感动,同时也会因为太真实而令人不敢相信。文字里记录了作者自己见到的那些事实,给人一种深思。拜读,问好作者。

因着爱看个书什么的,也爱些个不当吃不当喝的花花草草写写画画,便慢慢的清高起来,慢慢地把柴米油盐日子放在后头,把养傲世而独立的清气放在最前头,也有那么几位瓜兮兮志同的家伙一起吆喝,书生意气渐炽,便一日日自以为是,觉生而为人自得如斯才叫正道、才叫王道。这些日子,间断地走,途经一些村,亲睹一些事,心里头一日日沉实,才惊自个轻飘飘在半空里已经半辈子?

1

我唤她大姐,不是因为她真的像大姐,是因为我的虚伪。

我做惯了所谓的城里人使惯了城里人的所谓文明,就连开口跟人家打声招呼,也下意识耍了小伎俩。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是女人,不论啥境遇不论啥日子,没人愿意三四十岁就被个约略同龄的女子喊一声阿姨。喊她大姐,纯属讨巧性质的瞎蒙,村妇们大都显老相,年龄压根没法判断,脸统统是褐红,身形儿统统掩进宽衣,手和脖颈略有差异,年轻些的,会挂金光闪闪的金项链、戒指或耳环,但这真不好当标准来使。

眼前这女人,我瞧不出年龄,连个大概也估不出,说她三十岁,好像也成。说她五十岁,好像也不差。

女人仓促瞅了一眼,旋即半低了头,又似羞惭又似不安,却不应我。

旁边那人笑我,“你不用喊她大姐,她才二十出头。”

这下子是我成了煮透的虾子,脖子、脸都红彤彤滚烫烫——身边有不少人感慨说如今农村政策好、条件好,做个农民多好,逍遥自在,神仙般的日子。瞅见她,我就知道,那些个嘴里说羡慕的,都是些跟我一样虚伪的主儿,真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2

都说养羊挣钱,他把老爹子手里留下的两头牛买了,把一年年捣换、旧去新来赚下的三囤麦子全粜了,把爷爷手里盖下来的旧房子抵押了,凑够二十万,豁出去要折腾出个样儿来给爷父们瞧、给族亲们瞧、给村人们瞧,瞧他咋能行儿,瞧他咋华丽丽摆脱三辈儿在村里抬不起头的穷酸相儿。

村人们盖新房娶新娘种种红白喜事都是工换工,你家有事我家出几个劳力,我家有事你家壮劳力不在了打发个能干女人挼锅挼灶也行,就连十二三的半大小子也一样紧出紧进,烧酒、拉水、抬桌子扛板凳搬砖头,这种互助关系类似于只靠道德力量约束的小型社团,有时候人老几辈子积下的工都不会归零。故,就算他要拉开大排场折腾养羊事,诸如盖羊圈等是完全可以爷父们积下来的善缘抵,但他不,他嫌寒伧,他吆五喝六到处招小工付高工资。现如今人们都是小门小日子过惯了,纵然是土里刨吃的农民也是有几分小性子的。他的人五人六尾巴翘得高高,扎出这势子,未免在以淳朴传世的老村里太过扎眼,弄得大人小孩子心里头都不畅快、都不待见——兴许,这便是他满腔热望付流水到最后倾家荡产且再无翻身之力的预兆?

结局实在叫人无语,且无力。那个立下大志要以“基地+农户”新模式改善三辈儿命运改善全村人命运的年轻人,从村里最高的崖壑里跳下去了。

我去的时候,全村人正集中在那曾有一对年轻人殉情的高高的崖畔,青壮年们腰间拴了数家最长的绳子结成的安全带,轮番到崖底找寻他的尸身。

3

那个叫月俊的女子回来了,村里每个角落都是沸腾,只是那沸腾分明是藏匿在静静山石下的岩浆,外人自是瞧不见的。

月俊那女子,是个烂货,大家都如斯说——其实这话有欠公允。月俊是个清秀而美丽的女子,约略三十岁,却命苦。自小失牯,衣不蔽体里扎挣长到十五岁,就被急等钱娶媳妇的长兄买到几百里外的山沟里做了人家的妻。十六岁刚生下第一个孩子,不知因什么事被那男人两脚差点要了小命,一脚踢断三根肋骨、一脚踢伤肺吐血不止。在医院住了半年勉强活过来,之后选乘人不备逃出家门从此远循乌鲁木齐打工,想来该是百般不易吧?一天学也不曾上过,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

后来,月俊遇见了贩买铁器的小潘。小潘其实早已不是小潘,是老潘了。老潘家有贤妻,一儿一女,祖祖辈辈在泾川党原某个僻远小村里生活。老潘与月俊的相遇,没有花前月影下牵手并肩,没有玫瑰灯光里的旖旎浪漫,只是两个平凡人最平凡的相遇,月俊租的屋子在老潘隔壁,煤气罐扛不动了老潘会搭把手,老潘奔忙一天回来冰锅冷灶月俊会给留一一口饭,诸如此类,柴米油盐里生出的暖和,让两个在异乡的浮萍偎近了彼此取暖。

事情怪就怪在,老潘回党原老家的时候,也会把月俊带回来。他的妻,会笑称她妹妹,然后端吃端喝侍候,然后送他们走。老潘在外头挣来的所有钱,都理所当然交给月俊,月俊会按月寄回党原给孩子们上学、给老人们添衣。月俊与老潘在乌鲁木齐生了个女儿,俩人忙不过来,老潘妻接了回党原,一住十年。

这一次,老潘肝癌魂归西天,月俊携骨灰回来,两个女人同心同德办完葬礼,月俊继续去打工,继续每月寄钱回来。老潘继续在老家养育一儿两女——村人们质朴惯了,自然见不得如此冠冕堂皇的小三,可老潘妻每每听见,都会认真的纠正:月俊是个好女子,你们甭在背后乱嚼舌根。

月俊,老潘妻,甚至老潘那一对不争不闹安安静静帮母亲照顾异母小妹的儿女,都叫我困惑着,却也佩服着。

2011年9月7日月沉怎忍不相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