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园记

清雪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11-09 16:25 责任编辑: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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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片郁郁葱葱的菜园,因为母亲的离世,变成了一座荒园。菜园因为母亲的勤劳而葱翠,而儿女们因为母亲的慈祥而念念不忘。一篇荒园,记录的不仅是岁月的变迁,展现的更是一位母亲的无私,伟大,勤劳的一面。

这一片菜园就荒了!

夏天,几场雨后,园里长满了密密盛盛的野草。只有近门巴掌大的地方还有几棵瘦瘦的葱。一根根小树枝扎成的篱笆,因猪拱狗跳,再加没人修复,已东倒西歪,不再象个园子了。

我走到老家屋后,看到菜园竟是这样破败萧索,不禁心生难过。

菜园有二分多地,是母亲一锹一铣,开荒而得。

孩子们大后,一个个象鸟一样飞离家园,父母老迈,土地便都让给了别人。在土地上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不习惯无所事事,更不习惯不再与土地打交道后的空落。便鸟儿筑巢般“衔”来根根树枝,用麻绳、布条细细地围扎了这个小小的菜园。

母亲把菜园分封诸侯国似的分成大大小小十来个地盘。这一片排葱,那一片栽蒜,几片大的撒菜、种萝卜,几片小的用来种些稀罕的蔬菜。整个菜园就象一个小小的蔬菜展览馆。

母亲还是个喜欢栽花侍果的人,园子边上零星地栽着栀花、月季、梨树、樱桃……樱桃长在院门旁边,蓬蓬勃勃,已是不小的一棵了。

每年栀花飘香,樱桃绯红时,是母亲幸福快乐的日子。她把栀花、樱桃分给街坊四邻,让大家分享自家园地的清香和甜蜜。

路上,她拿一把栀花,见到小女伢子羡慕的眼神,立马分一朵,递上去。末了,分完了,见那没摊上的,眼神失失落落,就连忙说:你们等着,我再去摘!有时就干脆把她们带到菜园,任由采摘。

看着小姑娘们一个个心满意足,鸟儿一样裹着香气叽叽喳喳地飞一般散了,母亲从心里到脸上都流溢出满意的微笑,好似她自己得了别人家的好处是的。

樱桃熟时,母亲每年都不会忘记给跟四叔过的奶奶端上一大碗。

奶奶已九十有余,看到满满一碗干干净净的樱桃,脸上乐开了花,说:我能吃几个?有你们这份心就够了。然后捏几个放在嘴里,尝尝鲜,余下的全散给了玩耍的孩子。

去年春天,母亲把几乎一半的园地种了花生,就因为过年时,我说了一句:花生现在是越来越贵了。我是爱吃花生的,不想母亲就记在心上了。

也是这个春天,母亲被查出患了食道癌,晚期。从医院回来,我心里沉甸甸的,好象有双无形的手,在把我的心使劲往下拽。

商量后,我们决定瞒着母亲。母亲不识字,心性又单纯,从放化疗一直到最后的日子,都精神不错,总认为自己的病会好起来。

在医院的日子,母亲常常惦记起家里的菜园。说豆角该能摘了,辣椒怕也红了,告诉你四婶,让她去摘呀,别糟蹋了。

我们劝:妈,你安心养病,其它别操心了,等好了再说。妈不听,非看我们当她面给四婶打了电话,才安下心来。

一个疗程做完,母亲出院。我们留她在城里住,却怎么也留不下。她说,回家看看乡亲,弄弄菜园,心里踏实。我们知道她还有一层意思,只是没说。

要做下一个疗程,去带母亲时,正是中秋节,菜园里的花生已长熟了。起完花生,我说走吧。母亲却执意要把地翻了,种上青菜萝卜再走。不好过分拂逆,我便留下,拿起锹,动手干起荒废多年的农活。

挖地时,母亲说,明年这地方种什么什么,那地方种什么什么,连一丁点地角都给安排好了。还说等过了年,病好后要把屋子翻盖一下,扯上院墙,多买些烟花炮竹放放,这两年总不如意,要好好冲冲秽气。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往上涌。我装着擤鼻涕,扭过头把眼泪抹掉,极力克制自己,尽量避免正面母亲。我使劲挖地,转移情绪。我心悲啊,母亲她不知道她的有生之日已屈指可数了。

年关将近,母亲病情已相当严重,医院已下了病危通知。医生说,回去吧,好好在一起过个年。天意难违,尽心就行了。

这个年母亲是躺在床上度过的。她时好时坏,三十中午还吃了些稀糊糊。大年初二就实在不行了,讲话要用很大声她才能听见,而且懒得答理人。我们就把她又送到了医院。

过了一个晚上,医生说,你家老太真不行了,怕今天难熬,赶紧回去吧。

回家后就放当门的草席上了。

一到家,母亲又有些淸醒,责问我们怎么不把她放在床上。我们只好骗他说:小舅来了,没地方睡,他是亲戚,又是你唯一牵挂的弟弟,你总不能让他睡地铺吧。

村子里和母亲年龄相仿的老头、老太一个个前来看望,同她说说话,出门后忍不住一阵唏嘘。

我们问她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她说满意,一切都满意,儿子好,媳妇好,街坊四邻都好,没什么不满意的。

后来,母亲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间或睁眼茫然地看一下,或者梦一般叹一口长长的气。有时疼的厉害了,她也抓挠衣领,好象衣领勒得她很不舒服。

母亲又熬了几天几夜,在初五晚上临近午夜时,最终撒手人環。

初六阴了一天,给我们时间带了亲戚,准备好一切丧葬用品,夜里就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这样的雪,在故乡已多年未下。

初九出殡,天空又飘起白净素洁的雪花。当送葬队伍穿过庄心时,路边离离拉拉地站了好多人。

跟在母亲的灵位后面,听着人家不住念叼母亲这样一个好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忍不住就让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淹没了脸颊。

头七,我们到墓地去看望母亲时,好象约好了似的,天空又飘飘洒洒地扬起了雪花。

那玉兰一般净洁的雪花啊,难道也在为母亲送行么?玉兰,那是母亲的名字,她的一生岂不正象玉兰,正象白雪一般么?生来清清净净,死后利利落落。没给儿女增添哪怕一丁点的负担。

有时,我想母亲也许早就知道了她所得的病,因为大姨就是这个病死的,她一直侍候着她,对这种病的症状不可能一点不知啊?

可她从没呼天抢地地悲恨过,我们说会好的,她也总说会好的。在我们面前除非病的重了,她让我们看到的总是一个精精神神的母亲。

送走母亲,回到城里,好几个月之后,我都不敢相信,母亲走了,真的走了,任找遍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不会再看见她那菩萨般的容颜了。

深深的黑夜,我写作倦了,饿了,离开电脑,剥吃着母亲亲手播种的花生,想着渐行渐远的母亲,常常的就把泪水和花生一起填到了嘴里……

父亲喊我吃饭,将我从深陷的往事里拽了回来。我站在菜园里,望着矇眬中越发葳蕤的野草,心里明白,这一片菜园真的就成荒园了。因为父亲慵懒,年事又高,抑或根本没有心情,他是不会去侍弄这一片菜园的。

2011-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