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奇幻世界（二）

也许你并不相信鬼魂，但鬼魂却在奶奶的世界里存在过，也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存在着。

在奶奶的故事里鬼不是恐怖，鬼是可爱的。比如半夜你野地里行走，鬼会拦住你的路，你不需要惧它，你只需脱下你的鞋子扔过它的头顶，它自然就让开了；若你的鞋扔不过它的头顶，那它会一直长高整晚挡住你的去路，但并不伤害你。除了拦路鬼，还有捉弄人的迷路鬼。一个卖豆腐的人赶早要把豆腐挑去集市，在路过一片坟地的时候，有鬼捉弄他引着他走路，他不停地走呀、走呀，直到有人叫他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一直在绕着一座坟走，坟周围的草都被他踏平了，他才知道自己遇到迷路鬼了。拦路鬼也罢，迷路鬼也好，它们都没什么恶意，它们只是喜欢和人开玩笑罢了。

鬼喜欢捉弄人，却也有人是不怕鬼的。有个爱赌博的男人，每晚回家都会路过一片坟地，他胆子大，不管多晚都不惧怕。这时也有鬼想和他开开玩笑了，鬼化做一个年轻的妇人在一座坟边哭哭啼啼，哭自己的男人。这赌博的男人晚上刚输了钱，心中正烦闷得很，见这女鬼大半夜在这里哭哭啼啼，一时竟生气了。走过来说：“你男人死了，那就跟了我吧！”边说边拉起女人背在自己背上，这女鬼想是被惊吓住了说：“你放下我，不然我变了。”男人说：“你爱变不变。”说时迟那时快，迅速咬破自己的中指，把血甩在女鬼身上。这女鬼变成一个大肉疙瘩，就再也变化不了了。这男人输了钱，心中窝火，索性用自己的衣服包了这肉疙瘩再回去赌桌上，把这肉疙瘩当作赌资，当然没任何人敢接受。后来，男人也累了，就把它带到河边，用手洗去它身上的中指血，放进河里说：“今天放你去吧，不要再和我开玩笑了！”

中指血还有这样的作用，儿时的我听了这个故事，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一种技能一样，很是开心。却没有想过这鬼是变成了会吱吱叫的可爱的肉疙瘩，若它们变成了豺狼、老虎，或是我最怕的蛇，那可怎么办呢？中指血还有作用吗？

众人只听过黑白无常拿人魂魄的故事，却不知人间也有“阴差”。这做阴差的是活人，而不是鬼魂。阴差捉拿鬼魂时会睡去，和死人差不多，但捉回鬼魂时，他就会苏醒过来，和常人无异。

据奶奶所讲她的表叔就是这样的一个阴差。一次，他为了捉拿几个鬼魂躺倒了一天一夜，待醒来后似乎是疲劳饥饿到极点，忙吩咐他的妻子为他准备饭。他的妻子把饭做好后端到他面前，还是觉得奇怪，问他捉的鬼魂绑在哪里。他说就绑在后院的大槐树上，共有三个。他妻子也是好奇心强的人，就偷偷去了后院绕着大槐树转了一圈，结果什么也没看见。正要离开的时候，发现有三只蚊子用头发丝绑着挂在树皮上，她觉得好奇用手碰了碰，三只蚊子就飞走了。那边她的阴差丈夫正吃着饭，立马倒下，不省人事。大概过了一个钟头才清醒过来，抱怨他的妻子放了他抓来的鬼魂，害得他追了一个多小时。

阴差捉拿鬼魂也这么好玩儿，鬼魂竟然是三只用头发丝绑起来的蚊子，这些确实超出人的想象。但奶奶说的阴差是真有其人，叙述得煞有介事的，这让儿时的我迷惑不已。如果阴差的故事让我只是疑惑，那夜晚奶奶听来的鬼叫声，让我真正的困惑。

从我记事起，奶奶说一年有几个关口，凡是老人都要做好准备，随时准备被拿走魂魄。事实上，奶奶是真正相信这些的，七月十五、腊月三十这些日子，奶奶都会穿戴干净整洁，很从容地准备着。

老人瞌睡少，也睡得浅。奶奶每晚入睡早，但不到夜晚十二点她就醒来了，整晚清醒着，数着鸡叫声、听着狗叫声，有时也会听到其它的一些声音。每逢奶奶所说的这几个关口过后，早上奶奶总会神秘地对我说又听到鬼叫声了。我自然是非常好奇，不断地向奶奶打听鬼叫声是怎样的。奶奶说那叫声是凄惨的，因为它们都舍不得离开亲人。但也有区别，如果被拿的鬼魂是年轻人的，叫声会更响亮，更凄惨，若是老年人的魂魄，叫声不会太大，也许它们觉得老了，也就不再挣扎了吧。奶奶说在这个关口拿走的魂魄，在下一个关口到来之前这人就一定会去世。

有一年，奶奶在某个晚上又听到鬼叫声后，告诉我这次应该拿走的是年轻人，叫声那么响亮，又那么凄惨。对于奶奶讲给我的这些离奇鬼故事，读书比较多的爷爷一直都有些不以为然。当我问爷爷是否真的有鬼叫声，爷爷却不直接否认，而说了句那时的我听不懂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那一年，我们村果真死了两个年轻人，是两兄弟，一先一后，真不知是偶然，还是……爷爷为什么要说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奶奶也给我讲了爷爷遇到的事情，爷爷年轻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一年夏天爷爷去田地边照看刚割下的芝麻，以免被人偷走。半夜却抱着被子惊恐地跑回家，说是听到了怪东西的叫声。也是从那时起，奶奶讲鬼故事时，爷爷才不直接否认，但也不承认，所以才会说出“信则有，不信则无”。爷爷认为有没有，还是人们主观上的事情。

因为这些，我也曾向奶奶要求如果再听到鬼叫声，一定要叫醒我，叫我也听听。可是，奶奶从没有叫醒我，我问奶奶为什么，奶奶说怕吓到我。因为我还是个孩子，而她已经老了，什么也不怕了。

人们常常惧怕死亡，奶奶却不怕这些。奶奶说人死之后，到了阴间，还是像在阳间一样生活，会见到死去的亲人，会在阴间等待投胎，再到阳间为人。在阳间活多少岁，就会在阴间等待多少年。如果一个人活了六十多岁，那他必须等待六十年才会再次投胎做人。

奶奶是如此平静地等待着这一切。我也曾问奶奶，到阴间后还会回来看我吗？奶奶说会。我又问奶奶回来会吓我吗？奶奶笑着说：“你是我的好孙孙，我怎么会吓你呢？”事实上，自从奶奶2000年去世后，我忙着在外地求学，忙着工作，奶奶来到我梦中的机会都很少、很少。我也因此责怪我自己，为什么奶奶很少来我梦中，是我不够思念奶奶吗？还是奶奶信守着她生前的那一份爱的承诺？

奶奶讲的这些不算恐怖的鬼故事，也许别觉得是无稽之谈，我却愿意相信这些。奶奶相信这些，并从容地面对生死，似乎死真是下次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