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黑人的那些日子

子易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11-08 19:42 责任编辑:司马剑雪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07983
编者按

很喜欢作者这篇叙事散文。应该说作者文笔老练,不露痕迹,点题及家乡的介绍一气呵成。在看似写生活厚重的背后,作者却笔锋一转写出了童年时对生活的向往,如各种鸟类,各种昆明,组合而成的音乐会。作者在着墨昔日苦难的同时,还十分注重对环境的描写,并加以提炼,增强了文章的立意,使其整个作品相得益彰。推荐!

那年春天,看着楼上仅有的一百多斤谷子和一百多斤玉米,当生产队长的父亲突然宣布,搬家,离开这鱼米之乡的村子,去没有政府管的地方做黑户。父亲说,要再不搬走,这两百多斤粮食,一家六口人,等到秋天来临,早和爷爷团聚去了。

老家确实是鱼米之乡,这不是浪得虚名。一摆一摆的水田,从寨脚延伸出去,田里种出的大白谷米,馋得家住高山的姑娘做梦都想嫁到老家来。但那年月,全村人守着大好肥沃的田地,过着饥不果腹的穷日子。

决定搬家,全家人还是恋恋不舍,尤其奶奶,看着菜园子边上爷爷栽的几棵桃树,没有一点叶片的枝梢上星星点点般露出红色,奶奶说,要走你们走,我要在这里陪着你爷爷。

准备了些时日,父亲把爷爷一辈子盖的老房子以66元的低价卖给了在公社工作的邻居,一家人义无反顾地踏上做黑人黑户的路。

新搬迁点在另外一个边境县,年前父亲就踩好了点,搭好了简易杈杈房。那时,老家没有公路,却有一条通往国外的著名铁路,叫滇越铁路。村子距车站有四公里的山路,老家人走出大山,都要到车站乘坐一天一趟的小火车。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一家人在村子与车站之间跑了两天,总算把必须带走的两百多斤口粮、锅碗瓢盆、铺盖行李和一头小母猪几只鸡搬到了车站。当终于蹬上那趟开往南方的客货混运列车车厢,抬头仰望车站后家乡熟悉的山山水水,一种真正的背井离乡的滋味涌上心头,泪水止不住簌簌滴落。奶奶紧靠车门坐在一个行李包上,神情凝重,注视着车站下玉带般在谷底飘动的南溪河水。火车开动,弟弟妹妹站在车厢里高兴得手舞足蹈。火车沿着南溪河一直向南行驶,3个多小时后,在一个叫四二七的小站,全家人和着两位来帮忙的堂兄弟,手忙脚乱的下了火车。

一声长笛,火车继续向南行驶。大家整理好行囊,父亲指着对面森林茂密的大山顶说,兰竹坪就在那山顶翻过去点,从铁路到上面还要走三个多小时。看着遥遥的山头,我的脚都软了,直想哭,我真想把背上装着三只母鸡的鸡笼甩到南溪河里。走了一段铁路,过了南溪河就开始走山路,其实根本就称不上路,只是走的人多了。大家跟在父亲后面,奶奶牵着大妹,一步一步向山顶爬去。

兰竹坪,一个在大山深处被亚热带原始森林覆盖着的陌生的名字,从此便定格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

春天的兰竹坪就像在举办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各种昆虫,各种鸟类,从黎明到半夜,亮开嗓子竞相登场,而小小兰竹坪村里七八户人家的三四十号人便成了这场无休无止的音乐会的忠实听众。叫得最早的是阳雀,天还没蒙蒙亮,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还沉浸在梦乡里,她便催促起来:哥哥,起早早,哥哥,起早早。声音大而清脆急切,生怕人们起晚了整不得吃整不得穿,再懒的人也只好起床。而我往往是在她叫了十多遍,耳朵里塞满了母亲的唠叨后才懒洋洋的起来,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不耐烦的扛着竹筒到寨脚扛水。中午,太阳热辣辣的炙烤着森林,再高大再茂盛的树木,叶片也垂了下来。这时从远处山头传来山黄牛(一种昆虫)的叫声,那声音闪悠悠的,可我听着就像是要着火了,心里老想着老家那一摆摆亮花花的水田。一天到晚叫着的是“蒙端耍湍”(苗语。一种鸟的叫声),父亲也叫不出是什么鸟,一会在这山头,一会又在那山头,叫声执著而悲凉。傍晚来临,赶马雀不紧不慢的叫着,在山路边的树上,为劳作一天没有力气吆马的人们扬鞭催马。夜幕降临,森林渐渐归于平静,可那“阿嚎”(苗语。一种鸟的叫声)还在叫,我不知道它在呼唤谁,也不知道它在为谁烦恼。

初到兰竹坪,什么都不习惯,每家每户用水不是用缸储存,是用竹筒,家家户户都有七八节竹筒,常年立在灶旁,里面装满了水待用。竹筒扛水看似简单,但是我和两个堂哥弟却闹出了很多尴尬。一天早上,父亲把三节竹筒拿给我和两个堂哥弟,叫我们去寨脚扛水。兰竹坪虽然被森林覆盖但缺水,只有距寨脚约四百米远的地方,从一块岩石缝隙里流出一股没有老母牛尿大的山泉,这便是全村人的饮用水源。村人砍来薄竹破开两片做井槽,便于接用。哥三个扛着空竹筒来到泉边排队。水接满竹筒,弟弟学着村人半蹲下,双手抱紧滑溜溜的竹筒,用力一起来,重心不稳,水从竹筒口泼了出来,衣服浇了个透湿,惹得来扛水的村人一阵好笑,有个大妈说:“小弟弟,扛水可不是扛木头,扛木头,木头要平放肩膀上,而扛水,竹筒要直立着扛”。直立着扛,直立着还叫扛?干脆叫抱算了。再接满水,哥三个抱着竹筒往回走。走了一段路,弟弟手酸,想放下歇会,可是竹筒突然滑落地上,扑通一声,水从竹筒底流出,我笑声刚出,自己抱着的竹筒也扑通一声,水声咕咚咕咚从竹筒口传来,竹筒里的水流到山路上,湿了小路,湿了我的童心。

靠山吃山,在这大山里,长满马胡草的灌木丛下,野山药旺盛的生长着。多少年来,它们春天发出嫩芽,使劲顺着灌木爬到树顶,享受阳光雨露的滋润,秋天开出串串山药花挂在树梢,随风舞动,尽显风采。一天下午,我和父亲顶着亚热带火辣辣的阳光,搜索在灌木丛中。大地像个蒸笼。蝉在树梢要死不活的叫着。一个山凹里,金色的山药花一串串挂满树梢,我好像看见带着泥土味鲜嫩的野山药装满了我背上的篮子。扒开密密匝匝的草丛,父亲和我一步步接近辛劳后的满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树下野猪拱过的坑深深浅浅,我想象着野猪争食山药的丑态,失落至极。父亲看着缠绕树干的山药藤自言自语:藤都这么粗,山药一定又大又鲜嫩,这该死的野猪。父亲照着野猪拱过的坑里恨恨的挖了几锄,不想白嫩白嫩的山药烂片从锄下翻滚了出来,雪亮了我的眼睛。夕阳余晖里,两个装满山药的篮子压弯的身影移动在山路上……

挖山药难,洗山药也不容易。我宁愿与父亲出山挖山药,也不愿在家洗山药。但是,生活有的时候由不得人选择。每天用一个小篮子背着山药,寨脚那股唯一的山泉便耗去我一个上午的时光。野生山药皮薄,不用刀削,用竹片刮。二十多斤山药,一截一截,一边刮皮一边用水冲洗,在井槽边,腿都站直了,山药还没洗去几截。等到洗好,我的一双小手在山药黏液的亲吻下红肿得像两个小馒头。

万事开头难,艰难的日子总是第一年。从老家带来的两百多斤粮食要吃到这一季庄稼收割,母亲再会精打细算,对于六口之家来说,那是不可能的。还好这深山老林里食物丰富,只要人有办法,勤快,总不会饿死。每天上午,父母都要忙于耕种,或砍火地或种玉米或种山谷或薅草,下午又要准备晚上或第二天的口粮,或找野菜或找野生菌类或挖野山药。一种食物即便味道再好,吃多了也会让人生厌,何况都是些山茅野菜,又是在那个缺荤少油的年代。为了不总吃一种食物,母亲费尽心思变着花样:飞花菜煮稀饭、桫椤树心拌玉米面、懂棕饭、山药煮稀饭交替着做了吃。时间就这样在兰竹坪熬到了秋天。

生存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在没有制约的环境里,父母放开手脚,开荒种地,用汗水换来了秋天的希望。火地里的玉米棒子一包似一包的大,齐刷刷的长势在秋日阳光下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而那山谷,从火地里长出来的山谷,棵子有人高,金黄金黄的谷穗大爪大爪的藏在深绿的谷叶下。父母一鼓作气,趁着秋天艳阳高照的大好时光,一包一包把玉米棒子收回堆放用薄竹铺就的掌笆楼上,而山谷却是割来谷爪扎成一把一把的一串串挂在房子梁条下。满楼的收获压得杈杈房摇摇欲倒,父亲砍来标直的木头从四周把房子撑住。虽然房子简陋,但看着满楼金黄的粮食,一家人还是很满足,甚至很幸福。

庄稼都收割完,人们不再忙碌,原始的山村显得散漫闲适。闲暇无聊时候,我便和伙伴们便学着大人,去村边森林里砍柴。说是砍柴,其实没有一次扛回一截木头。老树枯枝多的是,我们看不上,专找高大笔直的树砍。两三个孩子围着一棵大树,斧头撞击树木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像啄木鸟。我也不知,孩提时代的我们,会有那锲而不舍的精神,为一棵树,有时要砍上三四天。不管树能不能扛回去,当一棵大树轰然倒下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无法用语言描述。

做黑人黑户的日子就是这样--原始的森林,原始的村庄,新鲜的空气,自由自在与世无争的生活。

2011-11-8